深秋的雨下得黏腻,把江城的傍晚泡得湿冷。
陆知衍把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窗外的雨恰好停了。写字楼顶层的玻璃幕墙外,是被雨水洗得发淡的城市灯火,他抬眼望去,视线落在远处江面上浮动的游轮灯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离开这座城市七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干净了。
包括那个名字。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晚上七点有个合作方的饭局,地点定在江城最有名的江景私厨——潮声。
陆知衍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这类应酬,可对方是这次项目的关键合作方,推不掉。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地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镜面里映出他清冷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把周身的疏离感衬得愈发明显。
这些年在国外打拼,他把自己活成了无懈可击的样子,冷静、克制、精准,像一台运行完美的机器,没有软肋,也没有牵挂。
直到车停在潮声的门口,他推门下车,迎面撞见那个站在廊下避雨的人时,机器的齿轮,骤然卡壳。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身形比记忆里更高大了些,肩背宽直,侧脸的轮廓硬朗分明,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七年前一样,深邃,沉静,像藏着一整片沉默的海。
沈寂。
陆知衍的脚步顿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周围的人声、车流声都消失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沈寂也看见了他。
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目光穿过微凉的晚风,落在陆知衍身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覆盖,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海,只泛起一瞬的涟漪,便归于平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漫长。
陆知衍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指节泛白。他想转身就走,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七年了,他还是没出息地,在看到沈寂的第一眼,就乱了阵脚。
“陆总?”身边的司机轻声提醒,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默。
陆知衍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覆上那层职业化的冷漠。他抬步往前走,经过沈寂身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却没有看他,声音淡得像水:“好久不见。”
沈寂的喉结动了动,低沉的嗓音在晚风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久不见,知衍。”
一句知衍,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陆知衍尘封多年的伤口,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潮声的大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仓皇的逃离。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指尖的烟被捏得变了形。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眼底的沉寂之下,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知衍。
那个当年不告而别,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的人。
饭局设在二楼的临江包厢,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的是合作方的老总,见到陆知衍,立刻笑着起身迎了上来:“陆总,可算把你盼来了!”
陆知衍收敛心神,换上得体的微笑,伸手与对方交握:“王总抱歉,路上有点堵。”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酒菜陆续上桌,推杯换盏间,全是商场上的客套话。陆知衍应付得游刃有余,可心思却始终飘在门外,刚才廊下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他甚至在想,沈寂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这些年,一直在江城吗?
无数个问题冒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寂穿着黑色的厨师服,戴着一顶同色的厨师帽,干净利落,手里端着一个白瓷餐盘,缓步走到桌前,将菜轻轻放在桌上。
是他。
陆知衍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来。
他竟然不知道,潮声的主厨,是沈寂。
王总见状,笑着介绍道:“陆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主厨,潮声的招牌,多少人慕名而来,就为了吃他做的菜。”
沈寂抬眼,目光再次与陆知衍相撞,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陆总,幸会。”
刻意生疏的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知衍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冷淡的笑容:“沈主厨,久仰。”
简单的四个字,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沈寂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包厢,背影消失在门后,不带一丝留恋。
陆知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冰凉,桌上的珍馐美味,瞬间变得味同嚼蜡。
这顿饭,他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借口还有工作,匆匆告辞,逃也似的离开了潮声。
坐进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司机问他要不要回家,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绕着江开一圈吧。”
车窗外,江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陆知衍望着窗外流淌的江水,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十七岁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刺眼。
他转学到江城的重点高中,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沈寂。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柔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是陆知衍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好奇心。
后来他才知道,沈寂是班里的沉默寡言的学霸,不爱说话,不爱热闹,永远独来独往,却偏偏厨艺极好,每天中午都会带自己做的便当,香气能飘满整个教室。
陆知衍天生外向,爱闹爱笑,和沈寂是两个极端,却鬼使神差地,总是凑到沈寂身边。
“沈寂,你做的饭也太好吃了吧,分我一点?”
“沈寂,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呗?”
“沈寂,放学一起走啊?”
一开始,沈寂总是不理他,眉头微皱,一脸不耐。可陆知衍脸皮厚,不管沈寂怎么冷淡,都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慢慢的,沈寂的态度软了下来。
会把便当分给他一半,会耐心给他讲题,会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等他。
十七岁的夏天,漫长而炙热。
他们一起在放学后的操场散步,一起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一起在深夜的路灯下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
陆知衍喜欢赖在沈寂家里,看沈寂在厨房忙碌的样子。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寂认真的侧脸,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弥漫,那是陆知衍这辈子吃过最温暖的味道。
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父亲奔波,居无定所,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直到遇见沈寂,他才知道,原来有人惦记,有人等待,是这样幸福的事。
他喜欢沈寂,从懵懂的好感,变成清晰的爱意,藏在心底,不敢言说。
他怕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
直到十八岁的冬夜,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两人一起看完电影,走在飘雪的街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花落在肩头,温柔而浪漫。
陆知衍冻得缩了缩脖子,沈寂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温暖得让人安心。
那一刻,陆知衍再也忍不住,抬头看着沈寂的眼睛,声音颤抖着说:“沈寂,我好像,喜欢你。”
雪落无声,时间仿佛静止。
沈寂低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映着雪花和灯光,良久,他轻轻抬手,拂去陆知衍发顶的雪花,低声说:“我知道。”
“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成了陆知衍青春里最动听的情话。
那个飘雪的冬夜,他们在街头相拥,在路灯下亲吻,约定好要一起考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那时的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以为永远真的会很远。
可现实,总是残酷得让人措手不及。
高考结束后,陆知衍的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逼着他立刻出国,远离这座城市,甚至不让他和任何人联系。
他挣扎过,反抗过,哭着求父亲让他见沈寂最后一面,可都无济于事。
离开的那天,他被父亲强行带上飞机,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留给沈寂。
飞机起飞,俯瞰着越来越小的江城,陆知衍趴在舷窗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对不起沈寂,他食言了。
这七年,他在国外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一边承受着对沈寂的愧疚和思念,一边努力站稳脚跟,只为有一天能回来,找到沈寂,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真的重逢了,他却发现,自己连说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车绕着江开了一圈又一圈,陆知衍的眼眶渐渐泛红。
他不知道,这七年,沈寂是怎么过的;不知道,沈寂会不会恨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冬夜的江风,冷得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慌乱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