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彻底愣住了。
太傅苏敬之,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刚正不阿,忠心耿耿,却在半年前,被人诬陷结党营私,打入天牢,苏家满门抄斩,唯有幼子苏清辞,不知所踪。
而锦衣卫暗卫营,直接听命于皇帝,隐秘至极,负责查探朝野上下的秘事,手段隐秘,权势滔天。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山神庙里救了他,温文尔雅的游医,竟然是苏家遗孤,更是锦衣卫暗卫营的统领。
难怪他博古通今,深谙时局,医术高超,身手也定然不弱。
难怪他不怕自己的通缉身份,敢直言要帮他翻案。
“你……”沈惊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意外?”苏清辞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苏家满门抄斩,我苟延残喘,隐姓埋名,以游医的身份四处查探,就是为了找到苏家被陷害的真相,为家人报仇。”
沈惊寒看着他温润眉眼间的那抹悲凉,心头微动。
原来,他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
一个被指通敌叛国,家破人亡,将士埋骨;一个被诬陷结党营私,满门抄斩,苟延残喘。
“半年前,苏家出事,与你镇北军苍狼谷惨败,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清辞语气凝重,“我查了很久,发现这两件事,背后牵扯着同一个阴谋,同一个势力。”
沈惊寒瞳孔微缩:“你是说,陷害我,与陷害苏家的,是同一伙人?”
“是,”苏清辞点头,“镇北军主帅,是我父亲的门生,忠心耿耿,手握重兵,是那伙人的心腹大患。我父亲刚正不阿,屡次弹劾他们结党私营,阻碍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先设计陷害镇北军,除掉主帅,再诬陷我父亲,斩草除根。”
“而你,沈惊寒,”苏清辞看向他,眸中带着同情与敬佩,“你是主帅最信任的副将,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们知道,只要把你打成叛徒,就能彻底瓦解镇北军,让你永远无法翻案。”
真相,像一幅画卷,缓缓在沈惊寒面前展开。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如此之深,更没想到,与苏家冤案息息相关。
一股滔天恨意涌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三万将士的亡魂,苏家满门的鲜血,主帅的信任,家人的期盼……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那些权贵在争权夺利中的牺牲品。
“他们是谁?”沈惊寒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如今朝中权势滔天的丞相柳乘风,以及与他勾结的北狄势力,”苏清辞语气冰冷,“柳乘风狼子野心,想要勾结北狄,里应外合,谋夺大靖江山。镇北军与我父亲,都是他路上的绊脚石。”
柳乘风!
沈惊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眸中杀意凛然。
他早就觉得柳乘风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当年苍狼谷之战,援军迟迟不至,粮草被焚,如今想来,定然是柳乘风在暗中动手脚。
“我父亲入狱前,曾给我留下一封密信,里面记载了柳乘风通敌的部分证据,却被柳乘风的人抢走了,”苏清辞道,“我一直在寻找那封密信,以及柳乘风通敌的完整证据。而你,沈惊寒,你是苍狼谷之战的唯一幸存者,你手中,定然有柳乘风通敌的线索。”
沈惊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苍狼谷之战,主帅临终前,曾交给他一块虎符,以及一封密函,让他务必保管好,交给可信之人。他一直带在身上,却不知道该交给谁。
“我有主帅留下的虎符与密函,”沈惊寒道,“只是密函被我藏在了北境,我一直没能回去取。”
“这就对了,”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虎符与密函,定然是指证柳乘风的关键证据。只要我们拿到密函,找到被抢走的证据,就能在皇上面前,揭穿柳乘风的阴谋,为你,为镇北军,为苏家,洗清冤屈。”
沈惊寒看着苏清辞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片死寂的地方,忽然燃起了希望。
三个月了,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同伴,有了可以信任的人。
“好,”沈惊寒重重点头,声音坚定,“我与你联手。”
夕阳下,两个身影并肩站在山神庙门口,一个冷冽如寒刃,一个温润如玉,却有着相同的目标,相同的执念。
从此,孤影不再孤,亡命天涯的路上,多了一个同行之人。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计划前往北境,取回密函。
苏清辞利用暗卫营的势力,暗中调动人手,打探消息,避开柳乘风的追兵。沈惊寒则养精蓄锐,恢复身体,回忆北境的路线,以及苍狼谷之战的细节。
相处的时间越久,两人之间的默契便越深。
沈惊寒话少,性格冷硬,行事杀伐果断;苏清辞温润,心思缜密,擅长谋划布局。两人互补,相得益彰。
沈惊寒渐渐习惯了苏清辞的存在。
习惯了他每日清晨递来的温水,习惯了他悉心包扎伤口时轻柔的动作,习惯了他安静地坐在身旁,偶尔轻声说话,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书卷气。
苏清辞也越来越了解沈惊寒。
了解他看似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赤诚之心,藏着对家国的忠诚,对将士的愧疚,对家人的思念。了解他看似杀伐果断,却从不会滥杀无辜,心中有着自己的底线。
他会在深夜,看着沈惊寒沉默的背影,轻声安慰;会在沈惊寒因伤口疼痛皱眉时,默默递上止痛药;会在沈惊寒梦见战死的将士,惊醒盗汗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沈惊寒从不习惯与人亲近,却渐渐接受了苏清辞的靠近。
他会在苏清辞外出采药,迟迟未归时,心中莫名不安,拄着木棍,艰难地走到庙门口等待;会在苏清辞回来时,不动声色地检查他是否受伤;会在苏清辞生病时,笨拙地照顾他,煮出难喝的药汤。
山神庙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不再是冰冷的逃亡与警惕,而是多了几分烟火气,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情。
这日深夜,沈惊寒又做了噩梦。
梦见苍狼谷的漫天火光,梦见三万将士倒在血泊中,梦见主帅指着他,骂他叛徒,梦见母亲与妹妹哭泣的脸庞。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心口剧烈疼痛。
身旁的苏清辞被他惊醒,立刻坐起身,伸手扶住他,轻声道:“又做噩梦了?”
温暖的手,熟悉的声音,让沈惊寒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苏清辞。
夜色中,苏清辞的眉眼温柔,眼神关切,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暖而真实。
沈惊寒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么久以来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靠在了苏清辞的肩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人,如此放下所有的防备与倔强。
苏清辞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抬手,环住沈惊寒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孤狼。
“别怕,我在。”
清润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温柔而坚定。
沈惊寒闭上眼,感受着肩头的温暖,感受着苏清辞轻柔的安抚,心中那道坚冰,终于彻底融化。
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把苏清辞当成同伴,当成盟友了。
这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救了他,陪在他身边,给了他希望与温暖的人,早已住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苏清辞感受着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微动,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情愫。
从在山神庙第一次见到沈惊寒,看到他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不屈的样子,他便动了心。
后来相处,看着他的忠诚,他的痛苦,他的隐忍,这份心意,便越来越深。
他救他,起初或许是因为阴谋,因为真相,可后来,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人。
他想护着他,陪着他,帮他洗清冤屈,让他重新站在阳光下,不再受半点委屈。
夜色温柔,火堆微弱,两个相依的身影,在破败的山神庙里,勾勒出最温暖的轮廓。
亡命天涯又如何,身负冤屈又如何。
只要身边有你,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