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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孤影

星星和你的故事

残冬的雪,把西漠边境的望江城裹成一片惨白。

风卷着碎雪,刮过青灰色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泣诉。城门口的告示牌上,新贴的通缉令被风雪吹得边角翻卷,墨迹晕开,却依旧能看清上面那道挺拔的身影——玄衣束发,眉眼冷冽,下颌线绷得紧实,一双眸子似藏着寒刃,看得人不敢直视。

通缉令旁,是朝廷昭告天下的文书:原镇北军副将沈惊寒,通敌叛国,屠戮同袍,罪证确凿,凡生擒或取其首级者,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可此刻,被天下人唾骂的叛将沈惊寒,正缩在望江城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裹着一件破旧的毡衣,低头处理腿上的伤口。

箭伤深可见骨,乌黑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裤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草苦涩的气息。他指尖动作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山神庙破败不堪,屋顶漏风,唯有角落能勉强挡雪。火堆在石地上燃着微弱的光,噼啪一声,木柴炸开火星,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窝微陷,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冷得像西漠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曾是大靖最年轻的副将,十七岁随军出征,二十岁斩将夺旗,二十五岁便凭战功坐到镇北军副将的位置,手握重兵,意气风发。谁也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他会从云端跌入泥沼,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

三个月前,镇北军与北狄铁骑决战于苍狼谷,原本胜券在握,却忽然遭遇伏击,粮草被焚,援军迟迟不至,三万将士埋骨荒野。而他,被指认是通敌的内奸,亲手打开了防线,引狼入室。

主帅战死,亲信背叛,朝廷不问缘由,直接定罪。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路逃亡,从北境逃到西漠,身后是无穷无尽的追兵,身前是走投无路的绝境。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沈惊寒的动作,伤口撕裂般的疼,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指尖死死攥住地上的枯草,指节泛白。连日逃亡,伤口感染,加上风寒缠身,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要么被追兵抓住,凌迟处死;要么死在这荒山野岭,成了豺狼虎豹的食物。

也好。

沈惊寒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三万将士的面容,闪过主帅临终前不敢置信的眼神,闪过京城家中年迈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没有通敌,更没有屠戮同袍。

他是被陷害的。

可这天下,再也没有人信他了。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追兵那般沉重急促,反而带着几分闲散,像是踏雪赏景的游人。

沈惊寒瞬间睁眼,眸中寒光乍现,伸手摸向身旁的佩剑。剑早已在逃亡中遗失,只剩下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握在手中,冰凉刺骨。

他绷紧身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脚步声停在庙门口,随即,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像春日融雪,打破了山神庙里死寂的寒冷:

“这位兄台,风雪这么大,不介意借个火取取暖吧?”

话音落,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衣袂纤尘不染,与这破败的山神庙格格不入。他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滴落雪水,眉眼温润如画,肤色白皙,唇色浅淡,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更显斯文儒雅。

像是一位游学的书生,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只是,这望江城边境,战乱频发,匪患横行,寻常书生怎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沈惊寒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松,声音沙哑冰冷,带着警惕:“滚。”

一个字,冷得像冰。

书生却丝毫不在意,慢悠悠收起油纸伞,放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雪,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家。

“兄台何必如此凶神恶煞,”书生抬眼,目光落在沈惊寒腿上的伤口,微微挑眉,“伤得这么重,再动怒,怕是血要流得更快了。”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更没有通缉令上那般的厌恶与憎恨,只有纯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

沈惊寒心头微怔。

逃亡三个月,他见过太多眼神,有贪婪的,有凶狠的,有鄙夷的,有恐惧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温润,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不带任何评判。

“我再说一次,滚。”沈惊寒加重语气,短刀微微抬起,指向书生。

书生却只是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地上,推向沈惊寒:“别紧张,我没有恶意。这瓶金疮药,治外伤最好,你若是不信,大可不用。”

瓷瓶是上好的白瓷,质地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惊寒盯着那瓷瓶,又看向书生,眸中警惕更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人,要么是朝廷派来的细作,要么是冲着千两赏金来的猎人。

书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我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想要你的首级。我叫苏清辞,只是个路过的游医,见你伤重,顺手帮一把罢了。”

游医?

沈惊寒打量着苏清辞。他十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没有茧,不像是舞刀弄枪的人,身上也没有兵卒的戾气,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书卷气,清雅宜人。

倒真有几分游医的样子。

可越是完美,越让人怀疑。

苏清辞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添了一根木柴,让火势更旺了些。火光跳跃,映在他温润的眉眼间,柔和了轮廓,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安心。

山神庙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音,以及沈惊寒略显粗重的呼吸。

伤口越来越疼,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沈惊寒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他死死盯着苏清辞,只要对方有一丝异动,他便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同归于尽。

苏清辞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仿佛身边那个通缉要犯,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越来越大,庙外传来狼嚎声,凄厉刺耳。

沈惊寒的意识终于彻底涣散,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无奈:

“真是个倔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