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沈星回出院,回到六鳌灯塔。
塔内墙壁,有一行用指甲划出的血字:
“我于海底抓住了一抹光,
某一天,光想离开了,
我安静地张开手,
看着它飞向了远方。”
沈星抚摸那行字,心脏莫名抽痛,却想不起是谁写、为谁写。
2026 年春节,沈星装义肢,在泉州开一间潜水俱乐部,教小孩浮潜。
他不再穿厚重工程潜水服,只穿 3 毫米湿衣,像要把自己永远锁在浅海。
四月一日,俱乐部来了一位特殊学员——
青年穿连帽衣,帽檐压到眉骨,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唇色淡到近乎透明。
他报名“自由潜水基础”,表格填英文名“Lan”。
沈星带他做静态闭气,Lan 轻松憋 4′30″,睫毛都不颤。
下水前,Lan 摘了兜帽,露出冰蓝竖瞳,轻声说:“教练,我叫澜。”
沈星愣住,义肢在池底打滑,差点摔倒。
训练结束,沈星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澜侧头,竖瞳缩成细线,像在辨认,又像在挣扎。
最终,他伸手,指尖在沈星左臂义肢接口处,轻轻写:
“你说好,那就是好。”
沈星眼眶瞬间通红,却想不起缘由。
当晚,沈星做了一场梦:
他站在裂谷长廊,手里握着一只纸船,船底写“002号”。
他把纸船放进水流,船却逆流而上,载走他胸口最后一粒光。
醒来,枕边湿了一片,像偷偷下过雨。
第二天,俱乐部公告栏多了一张手写海报:
“寻搭档,夜潜蓝眼泪,需持 AIDA 四星,名额 1。”
落款:Lan。
沈星站在海报前,义肢隐隐作痛,像旧骨记忆复苏。
他抬手,把名字写在“搭档”后面。
夜里,他们乘小艇出海,到六鳌岬角 3 海里,熄火,漂航。
蓝眼泪正盛,浪尖像被撒进碎钻。
沈星穿单蹼,戴黑面镜,先下水。
澜后入,却没有带呼吸管,也没有蹼——
他纵身一跃,空中翻身,双腿在空中粘合、拉长,覆满蓝银鳞片,尾鳍“啪”一声展开,像一面新月落进海里。
沈星在水下看见,心脏猛地一撞——
记忆没回来,可身体先一步认出:
这是他要找的人,也是把他遗忘的人。
两具身影,一人类一尾,在蓝眼泪里并肩下潜。
沈星打手电,光柱扫过,无数夜光藻被惊起,像逆向流星。
depth 15 米,沈星做耳压,义肢关节隐隐作痛。
澜绕他游一圈,尾鳍轻扫他腰,像在问“疼吗?”
沈星摇头,继续下潜。
20 米,世界安静到只剩心跳。
沈星关掉手电,黑暗瞬间合拢,又很快被蓝眼泪点亮——
他们像浮在银河核心。
沈星伸手,掌心向上。
澜把下颌放上去,竖瞳映出细碎光点。
沈星用拇指擦过那道淡银疤痕——
记忆依旧空白,可泪先一步落下,融进海水。
他们上浮,回到艇边。
沈星先爬梯,回身想拉澜,却见澜只把手臂搭在舷侧,没有上船的意思。
“上来。”沈星喘。
澜摇头,竖瞳在夜色里像猫科动物,嘴形无声说:“岸太远。”
沈星单膝跪下,伸手:“那就让我下去。”
澜愣住,睫毛抖得厉害。
沈星卸掉配重带,义肢也解开,只剩一条腿,却稳稳蹲在舷边:“我欠你一次完整的选择——这次,我选海底。”
澜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蹼膜在月光下透明。
小艇在潮里打转,无人掌舵,慢慢漂远。
海面只剩一圈圈涟漪,像有人在水下,轻轻关上一扇门。
2027 年 4 月 1 日,泉州湾。
清晨,渔民发现一艘空艇,马达熄火,仪表完好,只剩一只义肢搁在座椅,旁边放一张湿哒哒的照片——
正面,是沈星与澜并肩坐在灯塔窗沿,看日出;
背面,用指甲划出一行字:
“我于海底遇见了一抹光,
最终,光没有离我而去,
我们一起,
归于更深的海底。
——哪有什么深渊,
不过是光的另一种名字。”
后来,六鳌的渔民说,台风夜若敢出海,会看见水下有双灯——
一蓝一白,永远并排,像两枚不肯上升的星。
它们不指引方向,也不靠近船只,
只是静静游弋,
提醒人间:
有些故事,
不需要岸,
也不需要记忆,
只要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