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做出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又喝多了。他一身酒气,跌撞走向我,看起来很生气。他把我摁在床上,撕我的衣服,嘴里在骂着什么,但我听不懂,我也挣脱不开。
母亲的尖叫打断了父亲的动作,她很气切的骂父亲是什么…青受?我不知道,我也听不懂。父亲与母亲扭打在一起,红色的液体啪地糊到我脸上,热热的黏糊糊的,尝起来有点腥,还有种铁的味道,不知道是父亲还是母亲的。
母亲半身深红的搂抱着我,不断重复“Fri,没事的,妈妈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说,只懵懂的待在母亲怀里不动,母亲看起来很难受,希望我这么做能让她舒服点。
后来…母亲带我去见了另一个男人,让我叫父亲。他不是。我原来的父亲…哦,母亲说他回不来了。我不想叫这个陌生人“父亲”,他不是我的家人。但母亲摁着我叫,像要哭出来了,迫不得已,我只能称这个陌生男人为“父亲”。据母亲所说,他是我的继父。
继父对我还算不错吧,跟原来的父亲差不多。也经常喝酒,只是不会总是喝多了打我,就算打,也会避着母亲。
日子便也如此平淡的过了下去,直到某天…继父与母亲争执什么,我躲在房间,只探了个头。他们吵了有一会儿,双方脸都透红,继父忽的冲进厨房又冲出来,母亲面露惊恐,试图阻止,继父好像往母亲胸口打了一下,接着把她摁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母亲躺在地上再没有动静,也没有停下。我这才隐约看清,父亲手上拿的是刀。
红色溅上继父的脸和衣服,一如几年前糊在我脸上的红。继父捅了好一会儿,像是累了,丢下刀,捂着脸号哭起来。他很难过,也许我应该去安慰他。但不知怎的,我动不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不住发抖,想说什么,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继父转过头看到我,好像很惊讶,接着又很恼怒,扑上来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又往地上砸。
痛……
后面的事,基本记不大清了。
继父把我送到了一家工厂(他是这么说的),说此后我就在这里生活。这里的生活…真的很烂。
醒来就在这儿了。没有窗的屋子,地上铺着硬纸板,躺着七八个人,都不说话。我躺的那块纸板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天不亮就被踢醒,每天同一个地方,天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没人叫名字,踢就是叫你起来的意思。
早饭是个灰馒头,咬下去有渣,还很酸。有时候馒头上有一块绿的,那块绿不能吃,只能掰掉,水龙头里的铁锈味很重,喝两口,嘴里那股酸味还在。
天没亮透就进车间。灯白得刺眼。机器响起来以后就不用说话了,说了也听不见。我站在自己的工位,把塑料件从左边筐里拿出来,按进模具,按到底,等机器压下来,再拿出来,放右边筐里。如此循环。
手指肿了三天以后不肿了,变成硬的。指甲缝里黑的,洗不掉。有一回指甲被机器夹到,整个翻起来,血往下滴。管工走过来看了一眼,撕了块脏布扔给我,说包上,别停。我包上,接着干。那根指甲后来长出来是歪的。
旁边的人不说话。有个女孩比我小,可能八岁,可能九岁,眼睛总是红的,但不哭。她动作慢,挨骂的就多。管工骂人时凑得很近,口水喷到她脸上。她也不躲,只是低着头,手继续动。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问过一次,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就不问了。
中午有汤。说是汤,其实是热水,颜色灰白,飘着几片烂菜叶,有时候还有虫子。一人一勺,装在掉漆的搪瓷碗里。我蹲在墙根喝,太阳晒着后背,暖暖的。有个男孩喝得太急,吐了,管工走过去扇了他一巴掌,说吐了就没得吃。那男孩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滩,不吭声。
听说饭里掺东西。有次我听两个大人说话,说什么“石膏”“白土”,听不懂。只知道吃完肚子疼是常事,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下午和上午一样。有时候困得睁不开眼,站着也能睡过去。手不停,脑子睡着了。有一回被机器声震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干,干了不知多久。
晚上收工,天早黑了。晚饭和早饭一样,酸酸的灰馒头。回那个屋,躺下。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说的什么听不懂。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洞,月光从洞眼里漏下来,一小条,白的。
饿。半夜常饿醒。肚子像被人攥着,攥得疼。醒了就不容易睡着,听旁边的人喘气,听老鼠在墙角跑。
想过跑。经常想。
有个比我大的男孩跑过,被抓回来了。管工把他捆在院子里的柱子上,吊起来打,用皮带,用棍子,打了一下午。我们都在车间里干活,机器响着,但打人的声音隐约还是能听见,叫的声音能听见,很凄烈。晚上收工时,那人还捆在柱子上,头垂着,不动。第二天不见了。没人说的清去哪儿了。
后来我就不太想了。
也不是完全不想。干活的时候,抬头能看见山。据说叫伊波特山。早上灰的,傍晚红的,夜里黑的。
有一天那女孩问我,你叫什么。我说了。她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走。我说,嗯,没再说别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不说了
那天晚饭后,看门的喝酒了,靠在门边打盹。天刚擦黑,我走到墙根底下。墙比我高,我跳起来扒住墙头,手疼,指甲缝里的黑抠进砖缝。翻过去,掉在墙外,膝盖磕在地上,疼。爬起来就跑。
没跑出去多远。有人从后面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脸埋进土里,喘不上气。有人踢我,胸口,肚子,腿。我蜷着,用手抱住头。听见有人说,还敢跑。
然后被拖回去。关进一间黑屋子,没窗没纸板,地上全是污泥。关了几天不知道。没有吃的,每天从门缝里塞一碗水。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着回到那个屋,纸板还是湿的。
后来那女孩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怎么。我没问。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天亮被踢醒,灰馒头,铁锈水,机器响着,手不停地动。晚上躺下,看天花板上那个洞,看月光漏下来。
饿,疼,困,冷。但都习惯了。
只是有时候干着活,会突然想起来一些事。多年前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很热。机器响着。手还在动。
有一天,又有人打赌。新来的一个男孩,瘦瘦的,但眼睛很亮。他问谁敢跑。旁边的人都不吭声。我看着窗外,山在那儿,灰的。
我说,我敢。
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但那男孩眼睛更亮了,问,真的?
我说,嗯。
然后开始想。这次想了很久。墙被加高了,看门的不喝酒了。每天数人头,睡觉锁门。我只是等。
等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等到了一个机会。那天换了个新来的看门,年纪轻,不盯人,自己在那儿发呆。傍晚,天黑前那会儿,我溜到墙根底下。墙高了,但旁边有个破木箱,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我把木箱拖过来,踩上去,扒住墙头。
翻过去。掉在墙外。膝盖又磕在地上,疼。爬起来就跑。
往后跑,不敢回头。腿软,喘不上气,树枝着刮脸,草都有些绊脚。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跑不动了,瘫在地上,胸口像要炸开。
我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跳,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久没看见星星了。耳朵里嗡嗡响,但仔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只有风,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们没追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下来。我试着动了动腿,疼,但还能动。手撑在地上,想起来,手掌按到什么尖东西,疼得一缩。低头看,是一截断了的树枝,破皮的地方正往外渗血。
血。我想起来身上还有东西。
绷带。在衣服里层,贴着肉,用线缝住的那种。母亲给我缝的。很久以前,久到她才让我叫继父父亲那会没多久的时候。她说,带着,万一呢。我不知道万一什么,但因为不好拆,就一直带着。换过几次,旧的黄了、脏了,但还在。缝在衣服里,没人发现过。
我撕开线,把绷带拿出来。灰白色,不算干净,但比没有强。缠在手上,缠在膝盖上,破皮的地方盖住。手在发抖,绑得很松,但总归绑上了。
喘匀了气,慢慢爬起来。再往前走。腿是自己的,往前走是自己想走的,往前跑也是自己想跑的。
伊波特山。夜里看是黑的,但轮廓能看见。山顶在哪儿不知道,只知道往上走。
走……
腿疼,膝盖缠了绷带还是疼,但能走。开始走得慢,后来快一点。不敢停。总觉得后面会有声音,会有光,会有狗叫。但其实是没有的。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和踩在草上的声音,伴随不时风抚摸草树的声音。
天亮了一点,有点发灰,能看清树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林子里,树很多,高的矮的都有。地上有石头,有树根,还有坑。摔了几次,膝盖又出血,绷带红了。但还是没敢停。
走着走着,看见一根树枝。落在地上的,比别的长,直的,大概到我胸口那么高。捡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有点用。撑着走,腿没那么疼。
后来又看见一棵树,上面有根活枝,也直。我折下来,比地上那根还结实。剥掉小枝和叶子,握在手里,有点像……像什么?想不起来。反正能用。
两根树枝换着使,累了换只手。继续往山上走。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林子里走不知道多久,只知道天从灰变亮,从亮变热。汗流下来,糊眼睛。
渴。路过一条小溪,趴下去喝,水凉,有土腥味,但比铁锈味好。喝完接着走。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还在走。树枝撑着,一步,一步。
下午,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我停下来。不是想停,只是走不动了。腿软得站不住,坐在地上,靠着树。饿…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不,可能更久。从逃跑前那顿晚饭?那顿酸馒头。多久了?我不知道。
靠着树,闭眼。想睡,又不敢睡。万一他们追来呢?万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呢?可是眼皮重,重得我撑不住。
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吓一跳,以为睡了很久。看看天,太阳刚落下去,还留一点红。爬起来,腿更疼了,但能动。走。
天黑透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山洞口,坐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也许躲在这里不会让他们发现。
只是…好累…好饿…好痛…好冷…好困……
逃走了。接下来呢?接下来该怎么生活?
我不知道。
我刚开始捡到的那根树枝已经半路不小心弄丢了,我只摸着折下来的那根树枝,上面有些疙瘩,但很坚韧。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悠悠山洞内走着,脚下好像有些树根什么的东西,很滑,不小心就会摔倒。我抓着树枝,往前探着,蓦地脚下一空,失去重心,往下掉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