溓水凝冰,雪片纷扬飘落,他保持着脸埋臂间的动作,思绪万千碎如麻。过多不该有的记忆对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他宁可失忆,宁可像其他怪物那样,永远只活在“第一次”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下一秒谁会消失,不知道人类会重置多少次。1
…(pufffffff)
那该多好。
头痛欲裂,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指骨几乎要嵌进颅骨里。没用。他又把额头重重磕在台面上,一下,两下。真实的钝痛暂时压过了幻痛,“前不久”右眼被捅、左眼被扣的幻痛慢慢褪去,他强撑着身体靠坐起来,有些虚脱,低喘着气,疲惫的几近晕厥。
虽然每条时间线都有在休息,可精神一直得不到休息。
这是个没有自由的世界,他连拒绝接受的权利都没有。时间不再前进,扭作一个环,起点与终点相连作咬尾蛇。生是梦魇的起点,死却不再是存在的终点。梦境是无数“可能”的结局,现实是千篇一律的开端。
他本不该记得这些。
一个本该只活在当下的怪物,被迫窥视了他本不该看到的未来,而这无尽的未来,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下一次重置。
他无从拒绝,无法遗忘,却又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莫名的压力压迫他的灵魂,令他几近窒息,这种好像濒临崩溃的感觉,已经跟了他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没有它的日子。
如果什么都不做,人类总有一天会厌倦的吧?但那仅仅是对以前来说说,抑或是…对以往时间线上不知情的他来说。倘若记得,便要连无所作为都是无可赦免的罪过了。
他知道自己曾劝阻过、威胁过、妥协过。也记得在无数条时间线里,自己或其他怪物称得上凄惨的死法。他知道那个孩子的残忍,那个人类这么做…只是单纯想知道会发生什么罢了。只是为了令骨作呕“新鲜感”,而轻易摒弃了道德底线。
但…记得又如何,若说无所作为是罪过,那有所作为也是徒劳。
他抬起头,流霜飘转,天地一片素白。台面上早已积了一层薄雪,他伸手抓起一把,轻轻摩挲,冰渣不时扎进手套的纤维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只是雪而已。
他抬手拂去。
结局已然注定,无需为此费心。记得又如何?他只能活在现在,就像他知道弟弟会说什么,朋友们会开什么玩笑,知道自己的每一句“台词”。可他依然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流程。
他也只能给出相同的答复。
这是他的本职本分。
本应如此。
因为无论如何,他依旧是Sans。
他也只能是Sans。
他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阖上眼,雪还在落,轻轻覆上他的颅骨,覆上他敞开的帽衫,覆上他的全身。
积得厚了,便顺着他光滑的骨架簌簌滑落,发出像叹息一样的轻响。
一切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