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

第三年，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笔笔珍重、卿卿如晤。

第五年，他在她的手串上挂了只小铃铛，只要她在心里念他一声，无论有多远他都能知道。

第七年，他站在窗外听见她在屋里咬牙忍耐、小声呜咽，他的掌心嵌入两道鲜红的掐痕。

第九年，他忍不住拿自己的生气灌入她体内，想要留她再久一点、只是一点。

缘机下界来告诉他，太巳仙人送来菩提净瓶中万年凝结的一颗露髓作她的真身，已与聚魂灯一并带来。

“陛下，人间已了，当以天上为乡。”天帝的举动多少有些扰乱命数的嫌疑，缘机仙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瞎了没看见，只是这样拖下去，对天后只会徒增痛苦。

“本座……”润玉站在杏树下，薄唇抿紧，沉默着看向屋里小窗，窗沿微启刚好能看见她熟睡的样子，闭眼轻声说，“知道了。”

人间十年，如戏入戏，不舍离场是谁。

“窗外杏花开了吗？”她在他掌心写下，字字颤抖。“开了，棠樾给你摘了一枝。”润玉也用同样的方法回她，将杏花枝递在她手中。

邝露笑着，眉如新月，从枝桠慢慢摸到待放的花苞、再到已盛的花瓣。

“棠樾去哪里了？”

“我让他带着狐狸去买街上买饴糖，你不是说想吃‘玉凝露’吗，等他回来，我就去做。”见她愈发虚弱无力，润玉将她揽在怀里，想让她好受些。

邝露靠在他怀里，一手的扣在他指尖，一手握着花枝缓缓写下“此生有幸、如有怀璧”。

花枝颤巍巍地在他掌心画下圆满，润玉闭上眼、眼睫微颤挡住酸涩，花枝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微不可闻。

她在他怀里离开，又是一次，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留不下。

“邝露……”

引魂香，寻生魂；聚魂灯，塑仙身。这等逆天改命的事从来都要使用者付出代价，弃一身修为、等千年岁月，得之不易、用之更难。

天界之上，谁都知道，在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用了一千三百年去等一个人。

一千年后。

她醒来时天色破晓露白、晨光熹微，邝露从床上起身后赤足踩在地面上环顾四周，朝露宫中一如从前，丝毫未变。

她推开寝殿，走出屋外，夜昙正是睡梦中，哪都没有变，除了……庭院里多出一棵如井口粗细的大树，花挂满枝，艳艳杏粉泼染半边天空，如梦似幻、惊心动魄。

邝露走到树下，伸手抚过树干，忽而风起漫天杏花如雨落下，她在片片花瓣中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长阶之上，白衣如昨、眉目清隽。

“澹台……”

邝露向前急迈一步，神采奕奕、满心欢愉，杏花纷纷落在泥面，待她看清来人后、猛然驻足，霎时思绪清明。

十年一梦，风过花谢，便是梦醒。邝露站定树下，敛去神色、俯身揖礼，轻轻浅浅淡淡问候他：“天帝陛下，别来无恙。”

“邝露”，润玉捺下眼底笑意三分，闭眼不去看她，温声回道，“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