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

第一年，寒露。

空气里骤生寒意，邝露一阵摸索后取下披风将自己裹严实了，推开屋门。

“姑母，生辰快乐！”棠樾“砰”一声蹦到邝露身边，故意弄大声响。邝露揉揉耳朵，摸到他肩膀拍两下，笑说：“不用这么大声的，我知道啦，谢谢棠樾。”“叔父一大早就准备着寿面，这会儿该好了，我帮您去看看。”棠樾说完一溜烟跑开。邝露失笑，想起几个月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团成一团蹲在家门口，自己一推门差点没踢到他，只说他叫“棠樾”被“无良”双亲丢下，既不愿意告诉她家在哪里也不肯离开。邝露只能暂时收留他，等他的父母找来、接他回家，不想，这一留便是大半年。

“好香啊！”

澹台润玉转身回头瞧见她半倚着门边，仰着头用鼻子闻厨房里空气中弥漫的食物味道。“有鸡蛋、芝麻油，嗯，还有一点点的小葱”，邝露问他，“我说对了吗？”润玉捞起面、盛在碗里，牵过邝露的手，从炉上取下滚水掺凉，伸手试过温度后淋一点水在她掌心、抹上皂角，细致地洗净双手，最后才回答说：“还差一样。”

“嗯？差哪一样？”“棠樾把蒸格里的‘玉凝露’拿出来，准备开饭了”，澹台润玉端起寿面见邝露还呆呆站着那里苦思冥想，不由得笑道，“细雪纷纷，不可缺之。”“先生……”邝露忿忿，这人又在戏耍她，愈发过分。“不闹你了，我们吃饭去。”澹台润玉说着一笑，先她离开厨房。

“棠樾，你以后可不能跟你叔父学，这拿人寻开心、得了趣就赶紧撤的毛病。”

棠樾实在是懒得回话，本以为离了家就不会再见到这种腻腻歪歪的事，不想少了家里那俩又来俩。

“棠樾，‘玉凝露’是甜的还是咸的？”

棠樾冷不丁被问，没回过神、不解地问：“您说什么？”

邝露摇摇头、低垂眉眼，笑笑说：“算了，没事。”说完转身欲走，棠樾忽然回过神，急忙回她；“姑母，应该是甜的，我看见叔父加了糖。”邝露停下脚步，转身对棠樾轻声说：“谢谢。”

棠樾看着她一步步靠着扶墙离开，低下头盯着看手里端着的‘玉凝露’，色如白玉、嫩如豆腐。一道南方的小食糕点，做它的人学了许久、做坏了几次才能有现在这样精致的模样，哪怕吃的人看不到它长什么样子，更有可能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叔父和姑母，跟他父母不太一样。阿爹待阿娘、阿娘对阿爹，都恨不得掏出心窝子，明明白白摆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彼此有多么深爱对方。

叔父和姑母，却是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唯恐让对方发现自己用情之深。

他想，狐狸仙爷爷说的‘情爱百种、如鱼饮水’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棠樾，你怎么走得比我还慢哪！”“诶，来了。”

第一年，年初时她没了眼睛，年末又彻底失了味觉。

第三年，入夜后她再也没听到过浣衣女的捣衣声，天亮时也听不见学堂稚子的朗书声，以及他唤的那一声声“邝露”。

第五年，她已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

第七年，她开始浑身发疼，整夜整夜睡不着，冷汗淋漓、直到痛晕过去才算完事。

第九年，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除了待在屋里哪也去不了，连喘气都很难。

第一年，他做她的眼睛，告诉她花开四季、色妍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