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年无暇递帖子拜谒春山阙,而是独自驾云去了南召一趟,只不过是无功而返,南召没有引渡红莲,根本进不去南召国的大门。若真如春山阙所言,反而一时棘手。
夜雨年立在云头,俯瞰南召国境,果然见一道淡金色的光幕自地脉升起,形如倒扣之碗,将整个南召罩得滴水不漏。光幕之上,隐有龙纹游走,却非护国之气,倒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困龙,鳞片剥落处,正渗出丝丝黑红煞气。
锁龙塔已起三成,夜雨年心道春山阙所言不虚,必得尽快动手了,可是南召这么大的工程若要摧毁,凭她一己之力怕是不够。
风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在鞘中震颤。
她想起春山阙那少年临走前,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师父还说,若少尊主进不去南召,不妨去一趟‘旧桃渡’。那里有条漏水的船,船底刻着‘春山’二字,能载活人渡死水。”
旧桃渡在衡阁卷宗里早被划为“废津”,三十年前因河道干涸而弃,如今只剩一片龟裂河滩,杂草丛生。夜雨年到时,却见滩上果真泊着一艘乌篷小船,船身半陷淤泥,篷顶破了个大洞,雨水顺着洞沿滴进船舱,在舱底积出一面镜子似的水洼。
船底旧桃二字已被青苔啃噬得只剩轮廓,却仍微微发亮,像两枚被岁月磨钝的铜钉。
她俯身以指尖触字,字痕竟渗出一线青光,顺着她指腹蜿蜒而上,在腕内侧凝成一枚小小的桃花印。
“春山阙的请柬,倒是别致。”
船身忽然轻轻一震,淤泥自两侧无声滑开,船底竟浮起一道水纹,像被谁从底下托起。夜雨年没有上船,只抬手掐诀,一缕剑意斩向船舷——
剑意未至,船篷内却先伸出一只手。
那手苍白,指节修长,戴了只黑色手套,食指戴着一枚青玉韘,韘面阴刻“阙”字。
“夜少尊主再劈下去,船就要散了。”
声音温温淡淡,像春夜灯雨里煮到第三沸的茶。
船篷被掀开,露出一张戴着青玉面具的脸,人看上去很清癯,眼尾多一粒朱砂痣,像雪里落了一滴血。
夜雨年眯眼,打量着男子,出声试探道,“春山阙主?”
那人笑意像水波一样荡开:“少尊主慧眼,在下春山阙阙主,姓谢名杳,表字怀清。请--”
他侧身让出舱内,舱底水洼竟映出另一番景象——不是废渡,而是南召国都的朱雀大街,街心那座尚未完工的锁龙塔,塔底压着一口朱棺,棺盖缝隙处,正汩汩冒出淡金色的“活气”,像被抽丝剥茧的春蚕。
“塔底那口棺,是南召王为自己备的。”谢怀清轻声道,“他把自己炼成活楔,钉在塔心,再以万民生机为祭,换一场不生不死的‘永春’。少尊主若再迟疑,等塔身筑到第七重,人间就再无‘春’可回。”
夜雨年盯着水镜,忽然问:“你为何不在衡阁递折子?”
“衡阁?”那人笑了,“衡阁折子要先过衡阁的朱砂笔,再进鸱吻卫的剔骨刀。春山阙的状纸,从来只递该看的人。衡阁?呵,那地方早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