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墟妖影

滕孔书却在这时闭上了眼。

他的意识被拽进一片漆黑，唯有一株燃烧的梧桐树在远处摇曳。树下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影子”，轮廓与夜雨年有八分像，却更古老，瞳仁是熔金，发梢坠着冰碴。

“燧火与冰魄……原来如此。”影子开口，声音像万年前被风化的铜钟，“她以血为契，你以魂为壤，倒真敢赌。”

滕孔书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双脚被树根缠住。那些根须冰凉，却带着夜雨年的气息——是她当年在雪原救他时，留在他袖口的那点温度。

“你是谁？”

“我是她想斩断却斩不断的‘牵绊’。”影子抬手，指尖悬着一枚与梧桐籽一模一样的种子，只是通体焦黑，“镜墟吞魂，吞的从来不是魂，是‘如果’——如果你当年没遇见她，如果她当年没回头，如果你们之间从未有过灵犀线……这些‘如果’被镜墟收集，凝成新的容器。”

影子将黑种子按进滕孔书心口：“现在，你成了新的‘如果’。三日后，无咎渊裂口会问你一个问题——”

“若救她需你永世不得见她，你答不答？”

滕孔书猛地睁眼，一口血喷在发芽的梧桐籽上。血珠被火光蒸腾，化作细小的赤金蝶，纷纷栖落在抱鸳仙子的冰丝上，竟将那根灵犀线烧得微微发红。

抱鸳指尖一颤，冰丝“啪”地断了一截。她看向夜雨年，声音发涩：“阿年……灵犀线在‘认主’。”

夜雨年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滕孔书肩，掌心燧火骤亮。火光里，她看见滕孔书心口那株小梧桐正在抽条，枝桠间结出一颗冰蓝色的花苞——像抱鸳的霜雪，又像她自己的血。

“滕孔书。”她轻声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滕孔书抬眼，瞳孔里映着两簇火，一簇是燧火，一簇是梧桐火。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看见……少尊主你当年在雪原里回头看我时，其实想的是——‘若我救了他，日后他会不会替我死’。”

夜雨年指尖一紧。

“可我答了。”滕孔书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若救你需我永世不得见你——我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梧桐花苞“啪”地绽开，花心处竟是一滴凝固的泪，泪里浮着夜雨年的倒影。花蕊一颤，那滴泪化作一道极细的火线，顺着灵犀线逆流而上，径直烧向抱鸳的指尖。

抱鸳没躲。火线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她腕上那根冰丝彻底崩断，断口处却开出一朵小小的霜花，花心同样凝着滕孔书的影子。

琅幻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你们三个，是把‘牵绊’炼成了‘因果’。”

她抬手，暗金袍袖无风自鼓，竟从虚空里扯出一面破碎的铜镜——镜墟的残片。镜中映出无咎渊的裂口，裂口处悬着一道人影，轮廓与滕孔书一般无二，却通体漆黑，正伸手去抓夜雨年的燧火。

“三日之期提前了。”琅幻甩手，铜镜碎成齑粉，“镜墟等不及要收‘答案’了。”

滕孔书撑着床沿起身，掌心那株梧桐已长成半臂高，枝叶间缠着断掉的灵犀线，像把三人死死捆在一起。

夜雨年指尖抚过那株以少年心魂为壤的梧桐，忽然发现每片叶背都刻着细密的字——是她曾随手写在《南华经》页边的批注，被滕孔书一字不落地记了良久。

晨光穿透梧桐叶，在药庐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那些光斑里，隐约可见镜墟的虚影正在崩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抱鸳仙子不知何时已收回冰线，她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忽然想起自己百年前重伤时，也曾有人这般固执地以魂火为她续命。那时她未能说出口的话，此刻由梧桐叶间漏下的光斑代为传达——

“原来所谓因果，从来不是斩得断的。”琅幻轻声道，“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枯木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