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初秋的风是软的,却吹不透人心底结的寒霜。
解徵绕独自坐在解府后花园的青石石凳上,透着一股毫无根基的空茫,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人偶。
满园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筛落细碎日光,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裙子上。
明明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四肢百骸的寒凉。
她微微垂着眼,视线涣散地落在脚边随风翻动的落叶上。
叶片青绿转黄,枯荣有序,可她的人生,却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无序无章,无迹可寻。
元拙道人寸步不离地守了她许久,絮絮叨叨,一点点替她拼凑起遗失的过往,替她填满这数年空荡的人生。
她本是杭州解家旁支的名门小姐,自幼命格纯阴,极易招惹阴邪煞物。
幼时体质孱弱,机缘巧合被云游的元拙道人相中,收为唯一弟子,带离富庶江南。
四处云游,学道驱邪,行走江湖讨生活。
自从上次解徵绕遇险失踪,整整数日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元拙道人疯了一般,踏遍整个长沙,几乎耗尽心神。
最后走投无路,辗转查到她的祖籍身世,千里奔赴杭州,寻到了她的亲生父母。
可长沙太远,远到杭州的他们根本做不了什么。
唯一的信息,便是告知元拙道人,她在长沙尚有一位表哥,解九。
也正因这一层亲缘,侥幸逃出秘境的她,才会被张启山救下后。
第一时间送入解府静养,得以有一处安身之地。
她记不起杭州烟雨故里,记不起父母眉眼温柔,记不起跟着师父闯南北、破阴局的岁岁年年。
更记不起,所有人反复追问的那个名字,吴老狗。
庭院深处的风声簌簌,裹挟着不远处回廊里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清晰无漏。
是张启山,齐铁嘴和解九的声音。
最先响起的是齐铁嘴带着焦灼与疲惫的嗓音,连日寻人无果,素来开朗的他,语气也染上了沉甸甸的沉郁。

“前日下人给解小姑娘换洗衣物的时候,在她贴身的衣襟里,翻出了一张折叠完好的纸条。”
这话瞬间让回廊凝滞,张启山沉稳的呼吸微微一顿,解九温润的眉眼也骤然沉了下来。

“字条内容是什么?”
齐铁嘴缓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吴家人辨认过,是老五画的,是两个仙蜕宝箱的位置。”

“老七之前收到过解小姑娘的信,正是仙蜕。如今借解小姑娘之手,给我们留了唯一的线索。”

“如今宝箱落入北平新月饭店的拍卖清单之中,寻常势力根本无缘触碰。”
话音落地,回廊里再度陷入沉寂,凝重的气息层层蔓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月饭店的拍卖,规则严苛,门槛极高。
天下奇珍异宝汇聚于此,各路权贵豪强齐聚一堂,想要拍下两件暗藏秘境天机的仙蜕宝箱,难于登天。
良久,张启山沉冷肃穆的声音缓缓响起,掷地有声,敲定前路方向。

“事不宜迟。收拾行装,即刻动身前往北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务必拍下这两个宝箱。”
前路凶险,耗资巨大,前路未知,可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是救回吴老狗的唯一出路。
一旁静默伫立的解九,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摆,思虑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钱的事不必太过忧心,我们解家会想办法的,还有杭州解家。”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抚平了满室焦灼。
齐铁嘴一愣,下意识蹙眉反问。

“解小姑娘?”
解九微微抬眸,目光透过雕花廊柱,遥遥望向庭院里那个静坐失神的纤细身影。
微凉的秋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原本空洞茫然的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微光。
她缓缓转头。
素白的侧脸映着斑驳日光,眉眼清丽依旧。
漆黑的眼眸遥遥望向回廊处并肩而立的三人,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通透。
她不记得九门荣辱,不记得生死羁绊,更不记得那个为她留尽后路,赌上性命护她周全的人。
可心底深处,有一处空空落落的地方,隐隐传来细微的钝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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