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人潮散去,练功的学员各归其位,排练厅角落终于腾出一方清净空地。
陆江来刻意避开了往来的人群,静静立在老槐树下,等着所有人散去。
秋风簌簌,吹落枝头黄叶,铺了一地碎金。
明绕整理好下次演出的戏服,刚出门,便撞进他沉沉注视的目光里。
少年长成的青年,目光温柔又执拗,定定望着她,藏着数年未见的惦念。
明绕心头微漾,脚步顿住。
不等她开口,陆江来已经快步走上前,几步就站到她身前。
四下无人,只剩风声簌簌,隔绝了整座剧团的喧嚣。

“上次北山演出,我看完你的《双锁山》,在后台门口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提前走了?”
他开口的语气不重,没有半分责备,只带着浅浅的委屈和遗憾,是攒了许久的心里话。
那日他守在剧院门口,满心等着表演结束,好好和她说几句话。
可等到全场人散,剧院清空,始终没等到她出来。
后来才知晓,她们师徒一行人匆匆返程归宁州,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留。
明绕闻言心头微歉,垂眸轻声解释。
“抱歉,那日师傅后事要紧,团里临时安排连夜返程,事态匆忙,来不及和你说,只能提前走了。”

这些日子被哀思和排练填满,忙得脚不沾地。
她偶尔闲下来,总会想起那日他匆匆现身后台的模样,心底始终藏着一丝遗憾。
陆江来连忙摆手,眉眼瞬间柔和,急着澄清。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就是等不到你,心里慌得很,你没事就好。”
沉寂片刻,明绕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真切的疑惑。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跟着来宁州?还有那个刘红兵,是什么人?”

分隔数年,两人唯有书信往来,各自忙着练功,入伍,甚少提及身边人事。

“他是我表哥。”
陆江来坦然开口,语气轻松了几分。

“自打上次在北山剧院看了青娥的戏,就彻底成了戏迷,心心念念记到现在。

“之前团里缺经费置行头,他听说了,二话不说包揽下来,出钱又跑关系,就是想着能多帮衬剧团。”
说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补了一句。

“我看他今日殷勤的很,满眼都是青娥。”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明绕闻言嗤笑一声,眉眼带着几分随性的利落。
“那是自然,我们青娥是天生吃戏台这碗饭的好苗子。”

“她肯踏实吃苦,功底又亮,旁人多殷勤几分,再正常不过。”

这些年她陪着易青娥从泥泞里摸爬滚打出来,最清楚挚友的勤恳与天赋。
旁人只看见她一朝成名,唯有她知晓。
那些无人问津的晨昏,青娥熬过多少苦练,忍过多少非议,值得所有人真心相待。
陆江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没再多打趣。
他拎过肩头的帆布背包,拉链轻响,取出一本崭新的牛皮相册,递到她面前。

“是是是,你看看这个。”
相册封皮朴素干净,是时下最常见的款式,却被他保管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折痕。

“北山那场戏,我全程都拍了,特意整理成册。家里我也寄了一本回去,我妈翻看了好久。”

“直说你彻底长开了,越长越好看,再也不是当年大院里那个爱打架的小丫头了。”
明绕抬手接过相册,指尖抚过微凉的封皮,心头轻轻一动。
她没应声,垂眸缓缓翻开书页。
一张张照片错落铺展,全是她登台的模样。
是《双锁山》里飒爽利落的刘金定,是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自己。
从前她只知埋头苦练,从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站上戏台的样子。
武校练出的筋骨,数年磨出的戏功,一朝尽数绽放,被一张张照片妥帖定格。
“几年不见,别的没长进,嘴贫的毛病倒是半点没改。”


“我可没说谎。”
陆江来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少女侧脸上。
他看着她垂眸翻页的认真模样,看着她唇角浅浅的笑意,看着她松弛柔和的侧脸线条,心口骤然轻轻一怦。
他终于看清,自己这些年心心念念,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一个明绕。
明绕翻完最后一张照片,合上相册,抬眼便撞进他沉沉凝注的目光里。
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稚气,军营磨砺出的沉稳坦荡,尽数藏在眼底。
唯独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是数年未变的滚烫赤诚,直白又热烈,藏不住半分心绪。
明绕心头微痒,别开视线,故作洒脱地扬了扬手里的相册。
“ 拍得还行,不算丑。谢了,陆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