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月倏忽而过。
轰动宁州剧团的土炮炸膛事故终有定论,调查落槌,尘埃落定。
卧床许久的胡三元,外伤已然渐渐愈合,身子勉强能起身走动,可那场惨剧刻在心底的悔恨,分毫未减。
他一日不曾安寝,日日念着离世的小钉子,念着自己铸成的大错。
连日天色清寒,午后薄阳黯淡。
何大锤带着明绕和易青娥去往县医院探望,剧团相熟的师兄弟们早已聚在病房长廊。
人人神色沉郁,心知这一趟探望,便是最后的道别。
病房内清冷静寂,满室消毒水的气味。
胡三元倚在床头,身形瘦削憔悴,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爽朗鲜活的模样。
见几人进门,他勉强扯出一抹苦笑,不等众人宽慰,便先开口认罪,嗓音沙哑沧桑。

“这场祸事,全是我的过失。”
他垂着眼,字字沉痛。

“是我疏忽大意,害死了小钉子,连累剧团蒙尘,拖累所有人受人非议。”

“罪责在我,我心甘情愿一力承担,绝无半分推诿。”
数月卧病,他反复复盘事故始末,早已被愧疚熬得身心俱疲。
坦然认罪之外,他心底仅剩两桩牵挂。
他抬眼望向泪眼氤氲的易青娥,眼底满是温柔与亏欠。

“青娥,舅对不起你。没能护你安稳,反倒让你小小年纪跟着担惊受怕。”

“往后我不在,你一定要好好学戏,踏实做人,别辜负自己的辛苦,别弄丢唯一的出路。”
随即,他目光落向身侧沉静伫立的明绕。
他深知这姑娘性子刚烈,爱憎分明。为了替他申辩,不惧牵连,四处奔走,一腔热忱坦荡难得。

“绕儿,你聪慧坚韧,骨子里太硬,太能扛事。”
他轻声叮嘱。

“往后在剧团,收敛几分锋芒,安稳练功,好好走自己的路。”
两句嘱托,道尽他余生所有惦念。
话音落毕,胡三元不顾众人阻拦,猛地掀被下床。
孱弱的身躯微微摇晃,他却稳稳站稳,当着所有师友学员的面,直直屈膝下跪。
满堂众人骤然失声,尽数僵在原地。

“我胡三元罪孽深重,甘愿伏法。”
他仰头拱手,眼眶通红,语气恳切至极。

“我侄女青娥性子软、人心善,不懂自保。今日我将她托付给诸位,往后还请大家多照拂一二。大恩,我记在心里!”
言罢,他郑重叩首。
寒风穿廊,满场寂然,所有人鼻尖酸涩,无声落泪,无一人能坦然受下这沉重一拜。
片刻后,两道沉稳脚步声渐近,公安干警如期而至,冰凉的手铐轻轻锁上他的手腕。
胡三元神色坦然,再无留恋。
他最后回望一眼泣不成声的易青娥,转身踏出病房。
医院门口,黑色警车静静等候。
车门开合一瞬,易青娥骤然崩溃,疯了一般冲出去,沿着马路拼命追赶疾驰的车辆。

“舅!”
少女凄厉的哭喊碎在冷风里,单薄的身影踉跄奔逃,拼尽所有力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警车越驶越远。
最后缩成天际一个漆黑小点,彻底消失不见。
那一刻,易青娥终于懂了什么叫血脉相连,骨血牵绊。
从前练功摔打,被驴踢撞的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这亲人离散,天人永隔的绝望,是剜心刺骨的疼,比过往所有苦楚,痛上何止万倍。
寒风萧瑟,长路空旷,她僵立原地,泪流满面。
不远处的石阶旁,素来桀骜强硬、从不轻易落泪的明绕,静静伫立,早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