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的父亲与明振庭同属一个军区单位,相交多年,情谊笃厚。
两家人同住肃穆的军区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便这样紧紧缠绕在一起。
明绕和陆江来更是打小的玩伴,从垂髫稚童起便结伴走进同一所武校。
陆江来身上从没有半分大院子弟的架子,性格鲜活热忱,嘴甜爽朗,满身都是挡不住的少年意气。
别人躲明绕如避祸,他偏偏黏得紧。
于是所有人都远离她的时候,只有他稳稳站在她身边。
自两人懵懂记事起,他就成了明绕晦暗童年里唯一的暖意。
大院食堂的小炒,家里母亲炖的肉汤,卤的排骨,省下来的糖果糕点,次次悄悄塞进她手里。
暮色垂落,武校后院的老黄桷树遮下一片浓荫,晚风卷着山城初夏的湿热,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石桌上摆着一个搪瓷饭盒,满满当当盛着软烂入味的红烧排骨,是陆母今早特意炖的,油亮醇香。
明绕盘腿坐在石阶上,低头啃着排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陆江来立在一旁,双手插进军绿色外套的口袋,嘴角习惯性扬着笑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这是多年来最寻常的画面。
每次她受了委屈时,他便会带来吃的,安安静静陪着她,不追问缘由。
可今天不一样。
明绕嚼完最后一口肉,她将骨头搁回饭盒边缘,骤然开口。
明绕“陆江来,我要走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陆江来心上。
话音落地,方才还悠然惬意的陆江来瞬间僵住。
少年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眼底的轻松荡然无存,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大惊失色。
他猛地直起身,几步冲到她面前,眉头紧紧皱起,少年嗓音带着急慌慌的错愕。
陆江来“走?什么时候走?不带我?!”
他此刻牢牢锁在明绕脸上,生怕从她眼里看到一丝玩笑的意味。
明绕的侧脸干净利落,下颌线绷紧,眉眼冷而静,半点说笑的意思都无。
她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军区宿舍楼,高墙耸立,壁垒森严,困住了她多年的光阴。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尽数压下,缓缓道。
明绕“我也不想走。可我爸要调岗了,彻底调离重庆。”
白天在家里,她又和后妈起了争执,积攒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
她受够了这座院子的冷暖偏颇,受够了无尽的诋毁与委屈,当场顶撞争执,不肯退让半分。
明振庭被家里的鸡飞狗跳磨尽了耐心,也彻底看透了这水火不容的一家人。
明绕“他让我二选一,要么跟着去长安,要么去宁州学戏。我留不住了。”
宁州,那是她母亲一生眷恋的故土。
是秦腔婉转的地方,是她母亲穷尽温柔,留给她唯一的归途。
她自小看着母亲遗留的戏服发呆,听着旁人零星提起宁州戏台的风光,心底早就藏着一份向往。
这座冰冷的山城大院,只有无尽的苛责与偏见,从来不是她的归宿。
明绕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点明亮的期许。
明绕“正好,我早就想去我妈长大的地方看一看了。”
话音落,周遭陷入短暂的寂静。
秋风又起,吹乱少女额前的碎发。
陆江来向来乐天,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焦虑。
可这一刻,一想到朝夕相伴的玩伴要走,要去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少年心底瞬间空落落的,慌得没底。
他上前一步,眼神执拗又认真,语气带直白的冲动。
陆江来“那我也要去。”
他盯着明绕,眼底满是委屈与焦灼。
陆江来“明绕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明绕抬眼,静静望着眼前急得眉眼都皱在一起的少年。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她心底离别的酸涩轻轻漾开,却依旧不改一身桀骜洒脱。
她抬手,将啃干净的骨头随手塞进铝制饭盒,咔哒一声合上盒盖。
看向急得快要跺脚的陆江来,少女唇角轻轻一挑,语气洒脱又随性。
明绕“凉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