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风雪敛尽,林安镇终于浸在一片温软的春光里。
卤肉铺生意红火,回春堂前问诊的乡邻络绎不绝。长绕白日坐诊,傍晚归家。
谢征总会在巷口等她,一路闲话家常,日子过得平静熨帖。
仿佛前阵子的刀光血影、陌生来客,都只是深冬一场惊梦。
那两个气质凛冽的外乡人,仿佛只是深冬里一阵突兀的冷风,吹过便散了。
长绕几乎要以为,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直到这日午后,阳光斜斜洒进医馆,药香袅袅,小药童在后院翻晒草药。
长绕正低头给一位老阿婆写药方,笔尖刚落在纸上。
身后便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旁若无人的散漫。
长绕“稍等片刻。”
来人径直走到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面,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熟稔。
随元青“长绕。”
长绕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缓缓抬眸,撞进一双笑意张扬的眼。
眼前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锋利,正是那日在溢香楼外缠了她一路的随元青。
长绕放下笔,眉眼清润,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长绕“你怎么又来了?”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锐利。
长绕“而且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那日在溢香楼,她自始至终未曾自报姓名,他却一口叫得精准,显然是早有打探。
随元青唇角微扬,笑得坦荡又不羁。
随元青“这林安镇,谁不知回春堂有位貌美心善的樊大夫,名唤长绕?”
长绕不接这话,只平静提醒。
长绕“你既已知我是谁,也该知晓,我早已成亲。”
她刻意加重成亲二字,意在划清界限,劝他趁早离去,莫要再来纠缠。
谁知随元青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往旁边空凳上一坐,姿态随意,语气理直气壮。
随元青“成亲便成亲,与我何干?”
随元青说得理所当然,半点不见外,径直往医馆里扫了一眼。
随元青“我无处可去,往后便在你这医馆落脚,给你当个帮手。”
长绕险些气笑。
长绕“回春堂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何况我这里已有学徒,不缺人手。”
随元青闻言,漫不经心地朝后院瞥了一眼,那小药童正踮脚翻晒草药,身形瘦小,动作笨拙。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不屑,语气桀骜又自信。
随元青“他?如何能与我比。”
长绕望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头那点警惕忽然化作了几分捉弄的兴致。
长绕“好啊。”
随元青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下一刻,长绕已经随手指过后院,语气轻快利落,不容置喙。
长绕“后院药筐满了,先去把草药,摊开翻匀,莫要晒焦,也莫要受潮。”
随元青一愣。
他自幼锦衣玉食,身边随从无数,何时做过这等粗活?
可话已出口,若是推辞,未免太过丢人。
他咬牙起身,便往后院走,动作生疏又笨拙,偏偏还要强装从容。
长绕低头继续写方,唇角偷偷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片刻,随元青回来,额角已渗出汗珠,劲装沾了草屑,却依旧硬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随元青“做完了。”
长绕头也不抬,指尖指向墙角一堆干硬的药材。
长绕“这些要碾成细粉,越细越好,不得有半点颗粒。”
随元青看着那小山似的药材,嘴角微抽,却还是拿起铜碾,耐着性子碾了起来。
他越烦躁,动作便越显戾气,摔摔打打。
像头被圈住的小狼崽,桀骜难驯,却偏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牵着。
平日里小药童要小半个时辰的活,他一身力气,却不得章法,碾得手酸臂麻,才勉强完工。
刚想歇口气,长绕又递过一个药篮。
长绕“后山坡上有几味鲜药,快去快回,莫要踩坏旁人田垄。”
随元青瘫坐在长凳上,一身狼狈,喘着粗气,瞪着眼前笑盈盈的少女,咬牙切齿。
随元青“樊长绕,你故意耍我。”
长绕理了理裙摆,笑意清浅。
长绕“是你自己要留下当帮手。既拿了工钱,便要做事。”
她顿了顿,走近一步,声音放轻,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笑意却依旧温顺。
长绕“还是说……”
长绕“随公子留在这小小的回春堂,其实另有目的?”
随元青猛地抬眸,眼底桀骜瞬间一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他忽然凑近,气息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
随元青“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