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绕这一昏,便是整整三日。
窗外的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檐角的冰棱垂得长长,映得小院一片清寒。
屋内炭火烧得旺,暖得人鼻尖发潮,却暖不透榻上那人苍白的脸。
谢征几乎寸步未离,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白日里,他便静静坐在凳上,一手轻轻搭在长绕腕间,指尖轻触那细弱却平稳的脉搏。
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仿佛唯有这般,才能牢牢攥住心底的安稳。
夜里,他便和衣倚在床头,合眼浅眠。
稍有动静便立刻睁开眼,指尖先探向她的额头。
长玉每日从卤肉铺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冲进房,轻轻抚着长绕的发,一句一句跟她说话。

“长绕,你快醒醒,浅姐夸我卤的肘子香,客人排着队买呢。”

“咱们铺子红火得很,等你好了,我给你留最软的那一块。”

“你再不醒,宁娘都要把你床头的陈皮糖吃光啦。”
说着说着,素来刚强的女子便红了眼,背过身去抹泪,肩膀微微发颤。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到长绕,更怕自己一哭,就真的撑不住。
长宁则搬个小凳,乖乖趴在榻沿,小手指轻轻勾着长绕的指尖,奶声奶气地念叨。

“二姐姐,宁娘乖乖的,不闹人,你快点醒了给宁娘扎辫子。”
长绕始终安安静静闭着眼,长睫垂落,像沾了雪的蝶翼。
只是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一点点褪去那层死白,透出浅淡的血色。
谢征看在眼里,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才稍稍松了半分。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落在窗纸上,暖得柔和。
公孙鄞一身素色锦袍,悄声踏入屋内,目光先落在榻上,又转向床边那人。
谢征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尽显连日疲惫,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周身那股深藏的沉郁戾气,比初遇时更重了几分,像被积雪压覆的寒松。
公孙鄞在桌旁坐下,先看了眼榻上少女,才压低声音。

“你这几日,辛苦你了。”
谢征指尖轻轻拂过长绕微凉的指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甘愿的。”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每一字都像压着皑皑寒雪,沉重无比。

“我追查十六年前瑾州旧案,一路摸到冀州边境,本以为寻到了线索,却在半道遭了伏击。”

“冷箭从暗处来,谢一和谢三拼死断后,替我撕开一条路。”

“我被逼至悬崖,坠江顺水漂流,醒来时,已在林安镇。”

“是樊长绕救了你。”
公孙鄞接话,语气笃定。
谢征颔首,目光落回长绕脸上,柔和了一瞬,又迅速绷紧。

“是。但那些死士后来追入樊家,目标却不是我。”
公孙鄞闻言一怔,面露疑惑。

“不是你?”
谢征语气笃定。

“他们搜的不是人,是东西。像是在樊家,找一件他们认定藏在这里的物件。”
公孙鄞脸色微沉。

“魏家居然把手伸到这种小镇……看来十六年前的事,比我们想的更深。”
公孙鄞看着他神色变幻,轻轻一叹,话锋一转,问得直接。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屋内一静。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轻跳。
谢征望着长绕安静睡颜,喉间微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冷定。

“我不能。”
公孙鄞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是轻声问。

“那你,随不随我回麓原?”
回麓原,便意味着重回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重拾尘封的尊贵身份。
可也意味着,要彻底割舍林安镇的烟火气,割舍救他于危难的樊长绕,斩断所有牵绊,从此陌路,再无瓜葛。
谢征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抬手,轻轻解开衣襟,从胸口贴身之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锁。
他将长命锁轻轻放在公孙鄞面前,指尖微微用力,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锁,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

“你帮我查。查它的来历,查它出自何处,铸于何时。”

“查樊长绕究竟是谁。”
公孙鄞拿起金锁,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眸色凝重。

“好,我一定查清楚。”
谢征望着榻上依旧昏睡的少女,目光深沉如海。

“我怕她安稳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要被我,被这场旧案,拖进无边风雪里。”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声响。
炭火依旧暖烘烘,却驱不散谢征心底的寒意与挣扎。
前路漫漫,皆是未知,他与她,终究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