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杖落在背上的第一下,长绕便知,这顿打,是奔着要她半条命来的。
县衙大堂阴冷,青砖泛着寒气,惊堂木每一次落下,都震得人心头发紧。
县令高坐其上,面色沉冷,全然不听她半句辩解,只将行凶逼死良民的罪名,死死钉在她身上。
“樊长绕,当堂狡辩,不知悔改,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差役手中刑杖粗重,沾了冷水,落下时带着刺骨的狠劲。
长绕被按在刑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半分。
她自幼习武,筋骨比寻常女子坚韧,可这刻意加重的力道,依旧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一杖,再一杖。
皮肉裂开的闷响混着刑杖破空声,在空旷大堂里格外刺耳。
长绕咬紧牙关,唇瓣被咬得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鬓发,黏在颊边。
她没喊疼,也没求饶。
只是眼前渐渐泛起昏花,耳边人声变得模糊。
县令的呵斥和差役的喘息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雪雾,遥远又混沌。
背上剧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灼烧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家中阿姐还在牢中,想起谢征重伤未愈,想起体弱的长宁缩在赵大娘怀里。
她死死攥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想用锐痛逼回那股席卷而来的昏沉。
可力道终究抵不过伤势,眼前白光一闪,耳边最后一声闷响落下时,她浑身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轻飘飘的,像落进了无边无际的雪夜里。
富丽屋檐之下,有位眉眼温柔的女子,轻轻牵着她的手,柔声叮嘱。
“我的绕儿,要开开心心的长大。”
后来风很大,很冷,她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拼命跑,跌倒在冰冷地上,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冻在那片雪地里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抱起她,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不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是樊大娘和樊大叔。
是那个在风雪里捡到孤苦无依的她,护她十余载安稳长大的恩人。
画面陡然一转,又回到了不久前的后山雪坡。
她蹲在雪地里,扒开厚厚积雪,露出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男子。
他闭着眼,长睫染霜,轮廓清俊冷冽,却在昏死中,轻轻唤了一声。

“娘……”
那一刻,她心头一软,终究是弯下身,半扶半抱,将他带回了樊家。
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捡。
哪怕如今身陷囹圄,遍体鳞伤,她也不后悔。
意识沉沉浮浮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动作极轻,生怕碰裂她背上的伤。
熟悉的清浅气息裹住她,不是药香,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周遭嘈杂声纷至沓来,一道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响起。

“怎么给打成这样?命都快没了,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
长绕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模糊看见他脸色比她还要苍白,显然是不顾伤势,强行闯了进来。
他眉头紧蹙,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戾气,平日里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长绕,醒醒。”
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绕想开口,想告诉他自己没事,想催他快些离开,免得被牵连获罪。
可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气若游丝地轻哼一声,便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再无半点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