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县衙开堂只剩几日,樊家虽有谢征稳住阵脚,可银钱上依旧紧巴。
长绕向来不是坐等依靠的性子,一早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一来多挣些家用,备着县衙开堂的零碎开销。
二来,她需借着医馆往来人杂的便利,悄悄为谢征补办路引和户籍。
他身份不明,若无正规路引,公堂之上必生祸端,这一步,万不能疏漏。
她自小跟着老郎中学医,如今老郎中回乡,医馆掌柜便请她回去坐堂,工钱虽不算丰厚,却能稳稳补贴家用。
她医术扎实,镇上百姓素来信她,不过半日,诊桌前便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林安镇不大,医馆在西街中段,隔壁便是镇上最热闹的溢香楼。
楼内飘出的甜香与药香交织,不冲不扰,反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医馆打杂的小徒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嘴碎心热,趁着看诊间隙,凑在长绕身边叽叽喳喳。
“长绕姐,你可知隔壁溢香楼的掌柜?是外乡来的,模样周正,行事利落,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楼。”
“听说来时还怀着身孕,如今孩子刚落地不久,照样把生意管得井井有条。”
长绕低头整理药屉,指尖如蝶,麻利地分拣着草药,动作行云流水。
“女子持家,本就不易,若是无能,又怎能撑得起家业?”

“可不是嘛!”
小徒弟啧啧两声。
“就是不知她夫君是何等人物,能娶到这么厉害的娘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长绕未再接话,只将碾好的药末细细收进瓷瓶。
她素来不贪旁人闲话,世间人事各有来路,她自己身世成谜,又何必去探旁人的隐情。
隔壁忽然一声巨响,碗碟碎裂,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喝骂,硬生生刺破了街上的平静。
“黑心店家!你家菜不干净,吃坏了老子的肚子,今日不给银子,我便拆了你这溢香楼!
长绕眉尖微挑,放下药碾,起身走到医馆门口,静静望去。
声音听着耳熟,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平日里游手好闲。
前几日还在肉铺旁想占便宜,被阿姐三言两语吓退。
只见溢香楼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三个泼皮赤着胳膊,满脸横肉,为首一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震天。
楼内走出一位女子。
打扮俏丽利落,身姿挺拔如竹,面对这般场面,不见半分慌乱。
她便是溢香楼的掌柜,俞浅浅。

“这位客官,本店食材日日新鲜,后厨干净,从未有人吃坏肚子。”

“你若真有不适,我可请郎中诊治,药钱我出。
“诊治?老子就是在隔壁医馆诊治的。大夫说了,就是吃了你家东西才闹的肚子!少废话,拿银子来!”
那泼皮一指,正指向长绕所在的回春堂。
众人目光奇奇聚在长绕身上。
俞浅浅也转头看来,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长绕迎着众人视线,半点不慌,缓步走出医馆。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眼便把场面看得通透。
地上打滚的泼皮,脸色红润,呼吸沉稳,腹痛时手脚绷得笔直,半点不像真急症的模样。
更关键的是,他口中说在她这里诊治,可她今日坐诊至今,根本不曾见过此人。
讹钱。
她走到那泼皮面前,静静垂眸望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清亮。
“你说,你在我这里看过病?”

那泼皮被她一眼看得心头发虚,却依旧硬着头皮吼。
“当然!就是你说我吃坏了东西!”
长绕轻轻点头,忽然俯身,指尖极快搭上他腕脉,又在他腹间轻轻一按。
姿态从容,一看便知是真懂医术的行家。
“哎哟——疼疼疼!”
泼皮立刻杀猪似的叫。
长绕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语气却像冰一样利落。
“你脉象平稳,气机调和,腹间无滞,无积食,无寒邪,无湿热。”

“真吃坏肚子的人,脉象沉滞,蜷身不起,哪有你这般中气十足,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在理,围观之人顿时一片低低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