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雪被日光晒得表层酥软,底下却冻得坚硬如镜。
风穿过枯林呜咽,枝桠上悬着的冰棱坠落在地,碎声清脆,却衬得山野愈发死寂。
谢征踏雪而行,步履极快。往日沉静如水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本不是急躁之人,可自长绕出门,心头那点不安便如藤蔓疯长,越缠越紧,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他熟悉她的性子,看似温顺柔软,骨子里却犟得很。
说去采药,便定要寻到最值钱的那几株,半点不肯惜身。
越往深山,雪迹越乱。
凌乱的足印陡然中断,紧接着是一片被狠狠刮擦的坡面。
雪层翻涌,泥屑混杂,分明是有人失足滚落的痕迹。
谢征心口骤然一缩,周身气压瞬间冷冽如冰。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俯身循着痕迹疾追。
伤口被牵动,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那道凌乱滚落的印记。
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稳,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
坡底雪窝深处,一团素色衣裙静静蜷缩。
长绕趴在雪里,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她咬着唇,强忍着腰背与脚踝的剧痛。
可她仍不死心,指尖还在一点点往前挪,想去够方才滚落一旁的竹篮,里头还有几株没来得及收好的草药。
直到一道阴影覆下,将寒风尽数挡住。

“长绕。”
只二字,便藏尽了他所有的克制与慌乱。
那一刻,谢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
他快步上前,在她身边半跪而下,动作轻得怕碰碎她一般。
长绕闻声,耳尖先微微一红。
被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比摔断骨头更叫她难堪。
她立刻别开脸,强装镇定,只是尾音忍不住轻轻发颤。
“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一会儿就……”

话音未落,谢征已轻轻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腰背,试探力道。
长绕浑身一僵,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
谢征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却又轻得近乎温柔。
他没有多言,沉稳地顺着她的筋骨轻按,判断伤势。
眉峰越拧越紧,眼底的沉郁也愈重。
崴伤严重,腰背挫伤,若是再晚一步,冻也要冻出病来。
长绕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她别开脸。
这种滋味,陌生又有点叫人心头发烫。
“真的不重,我歇片刻便能走。”


“闭嘴。”
谢征极少打断她,此刻一声低喝,却没有半分凶意,只剩压抑不住的紧张。
他怕她逞强,怕她硬撑,怕她一声不吭把伤势拖得更重。
长绕被他一喝,反倒愣了愣,一时忘了反驳。
谢征不再给她逞强的机会,小心翼翼,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稳稳揽住她后背,缓缓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极轻,极稳,每一分力道都收得恰到好处,生怕牵扯到她的伤处。
长绕下意识伸手环住他脖颈,脸颊瞬间贴在他肩头。
“你伤还没好,别逞强,我很重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不妨事。”
谢征低低一笑,胸腔微震,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伸手往旁一指。
“言正,等、等一下!”

谢征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怎么了?”
长绕一脸认真,指了指不远处雪地里的竹篮。
“我采的药还在那儿,很贵的,不能丢。”

他望着怀中人。
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从半崖滚下来,第一桩惦记的不是自己的伤,是那几把草药。
他眸底紧绷的情绪忽然一松,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我去拿。”
他小心翼翼将她倚在一块避风大石旁,确认她坐稳,才转身快步掠去。
将竹篮拾起,拍干净雪,仔细拎回来,稳稳递到她手边。
长绕立刻掀开篮子看了一眼,见草药完好无损,长长松了口气。
眉眼瞬间亮了,像得了宝贝的小孩,先前的疼意都被抛到脑后。
“还好没坏,能卖不少钱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几分小得意。
他重新俯身,稳稳将她抱起,这一次,长绕没再挣扎,只是乖乖蜷在他怀里。
她悄悄抬眼,偷看他紧抿的唇,沉凝的眉眼,又连忙把脸埋回去。
风掠过林间,雪沫轻扬。
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他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的怀抱,腰背的疼仿佛都被暖意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