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比镇上更烈些,枯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长绕提着竹篮,踩着微湿的落叶缓步前行,素色裙角扫过枯草,却半点不沾泥污。
她虽看着纤细,脚步却稳得异于常人,每一步落下去都轻而准,半点不显锋芒。
她寻的是几味温补的草药,冬日难采,需往坡上稍深些的地方去。
药锄轻刨冻土,动作利落安静,指节纤细却稳如磐石,一看便知手底有功夫。
正凝神寻药,忽闻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气息。
不是草木腥,不是泥土寒,是血。
长绕眉尖微一蹙,立时停了手。
她自幼跟着老郎中学医,对血气敏感到极点,更何况这血味里还裹着一丝濒死的微弱人气。
她缓缓抬眼,望向坡下一处背风凹地。
那里雪薄,土松,似是被人匆匆扒过又掩上,雪面凹凸不平,隐隐露出一角深色衣料。
长绕心下一紧,提着药锄轻步过去,指尖一挑,雪层簌簌落下。
下一瞬,她呼吸微顿。
雪下竟埋着一个人。
男子一身劲装,早已被血浸透,面色白得像雪,唇色却淡得几乎看不见,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他双目紧闭,长睫染着霜气,轮廓清俊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即便昏死,眉骨间仍藏着不易察觉的威仪。
长绕指尖探了探他颈间脉搏,细若游丝,却未断绝。
就在她收回手的刹那,男子喉间极轻地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娘……”
声音微弱得像风一吹就散,带着孩童般无助的痛楚。
长绕心头猛地一抽。
路边倒卧之人,向来不能多管。
大胤朝世道不算安稳,亡命之徒、边境战乱、官府追拿,哪一样沾上身,都是泼天的麻烦。
樊家本就清贫,阿姐杀猪营生,小妹年幼,她若惹上事,一家人都要被牵连。
不能捡。
绝不能捡。
长绕收回手,转身便要离去,步履稳而坚定。
可才踏出两步,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她脚步硬生生顿住。
身后那人微弱的呼吸,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风很大,很冷,她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拼命跑,跌倒在冰冷的地上,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若那时,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肯捡她回家。
她如今……又会在哪里。
长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烟消云散,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她不是烂好心,只是不愿看见当年的自己,在别人眼前无声无息地冷去。
她缓缓回身,麻利地采了几株御寒活血的草药,塞进嘴里嚼烂。
小心敷在他最显眼的刀伤上,又撕下自己裙摆一角,胡乱给他包扎好。
“算你命大,遇到我。”

话音落,长绕弯下身,一手轻托男子后肩,一手揽住他腰侧。
下一瞬,她看似纤细的手臂微微一用力,竟将一个成年男子稳稳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动作轻盈,不显吃力,力道收放自如,分明是藏得极深的功夫,却半点不张扬。
长绕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可别是个坏人啊……千万别惹麻烦啊……要是敢连累我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利气。
“我便亲手,再把你埋回雪里。”

风掠过山林,卷起细碎雪花。
长绕嘴上凶巴巴,脚步却稳得很。
素色身影隐入林间,只留下一串深浅均匀的足印,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而她怀中之人,似是察觉到一丝暖意,眉心微松,无意识地,朝她靠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