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笃笃轻响,混着车外隐约的市井喧嚣,却衬得车厢内愈发静谧。
栎绕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那寒意并非夜露清寒,而是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的空茫。
似灵力解封后尚未归位的滞涩,又似记忆碎片翻涌后的余震。
她睫毛颤了颤,如蝶翼振翅,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锦缎车帘低垂,绣着繁复的缠枝龙纹,是天晟皇室独有的纹样。
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清冷松针混糅的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沉。
#栎煦 “醒了?”
身侧的栎煦指尖捻着一枚玉扳指,指节分明,神色沉凝如远山覆雪。
见她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松动。
栎绕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
她扶着车厢壁,指尖攥得发白,方才识海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原来如此,原来这般。
难怪红烨看向她时,眼底总缠着重重心事。
他们早就认识,早在百年前那场上元灯节,她便撞进了他的岁月里。
只是这段过往,被硬生生从她识海里剜去,封入了尘埃最深处。
##栎绕 “是你,对不对?”
栎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尾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口那翻涌的钝痛。
##栎绕 “是你封印了我的记忆?红烨说的那些事,你全都知道,却半句不肯对我讲。”
栎煦指尖的玉扳指猛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骨节泛出惨白。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车帘外飞逝的街景,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栎煦 “先回皇城。”
栎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却满是凄楚与怒意。
她猛地前倾身子,凤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桀骜的红。
##栎绕 “我不回!我要去找红烨,我要问清楚所有事,我要同他说……”
说什么?说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
说她醒来看不见他,心口便空落得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这些话堵在喉头,滚烫得灼人,却字字真切。
#栎煦 “从今往后,不管是红烨还是琼华门的事,都轮不到你插手,也不许你再插手。”
栎煦的声音很淡,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砸得栎绕心口发颤。
#栎煦 “父皇早已传信,命我即刻带你回天晟皇城,往后禁足宫中。”
#栎煦 “不得再踏足凡俗,更不许再与红烨有半分接触。”
##栎绕 “栎煦,你们好自私。”
##栎绕 “你明知我对他并非寻常,明知当年那场婚宴另有隐情,却从头到尾都瞒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她越说越激动,周身五成灵力骤然翻涌。
赤金色的龙纹在腕间隐隐浮现,车厢内的锦缎都被气劲吹得猎猎作响。
可她这点力量,在早已修成正果的栎煦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栎煦垂眸望着她眼底的红,望着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沾着泪痕。
心头那股强硬忽然软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冷硬。
#栎煦 “你打不过我,今日由不得你任性。要么乖乖随我回宫,要么我便点了你的昏睡穴,一路将你抬回去。”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栎绕所有的挣扎。
她浑身一僵,攥着栎煦衣袖的指尖缓缓松开,力道卸去的刹那,身子晃了晃,颓然跌坐回软垫上。
是啊,她打不过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从前在皇城,她纵是混世魔王,闯了天大的祸,也总有栎煦在身后替她兜底。
可如今,这份兄长的庇护,竟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车厢内陷入死寂,唯有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笃笃声,敲得人心头发闷。
栎绕垂着眸,长长的睫羽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戚与不甘。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垫上的龙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栎绕 “你就是个骗子。”
这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栎煦浑身猛地一震。
攥着玉扳指的手骤然收紧,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他霍然转头看向栎绕,素来冷沉如寒玉的眉眼间。
竟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与茫然,仿佛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这一生,于龙族恪尽职守,于天晟鞠躬尽瘁,于栎绕更是护得密不透风。
纵是手段强硬,也从未有过半分欺瞒,可这二字,竟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他喉间似有千言万语翻涌,唇瓣翕动数次,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
那喟叹里裹着百年的风霜,沉沉地落在车厢里,散作无声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