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之巅,矗立着一座孤峭入云的青峰。
那一抹殷红如血的身影,孑然立于崖边,周身漫开的,是化不开的孤绝与凛冽。
百年前婚宴的昆仑镜,冷光映着的,是她曾含情脉脉,转瞬却淬满怨毒的眼。
可负他的,何止是宁安。
是人族的背信弃义,是那场被精心策划的围剿。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绕不开一个名字。
栎绕。
犹记上元灯节,朱雀大街的鎏金灯火,连绵成璀璨星河。
他于熙攘喧嚣的人潮中,撞进了一双灵动的眼眸。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顾周身金枝玉叶的仪范,像一团跃动的焰,灼得人眼睫发烫。
那是他第一次见栎绕。
龙族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慢,在她身上竟化作了最鲜活烂漫的灵动。
她本是庇佑人族的龙族公主,偏生对谁都没有半分戒心。
栎绕“喂,你这小妖,可知晓哪里有好玩的?”
她脆生生的声音,撞破了他沉寂千年的寂寥。
他侧目,冷声道。
红烨“龙族竟与妖厮混?”
话虽刻薄,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流连。
少女闻言非但不惧,反倒笑得更欢,眼尾弯成了月牙。
栎绕“妖又如何?我瞧你生得好看,定不是恶妖。”
她像一团燃得炽烈的火,携着凡间烟火的暖,撞进了他冰封千年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那时的栎绕,顽劣得没边,却又通透得惊人。
她明知他是妖,却从未有过半分嫌弃。
她明知自己身负守护人族的重任,却也从未想过要与他为敌。
后来,便是宁安。
宁安是天晟的长公主,温婉端庄,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他与宁安的交集,皆因栎绕而起。
他会陪宁安去看栎绕喜欢的上元灯节,会听宁安说起栎绕在宫中的顽劣趣事。
可他从未想过,那温婉贤淑的表象之下,竟藏着那般歹毒的祸心。
大婚时宁安的容颜,人族将士手中寒芒闪烁的刀光,骤然在眼前交织翻涌,搅得他心口寸寸生疼。
他渐渐忆起,那场腥风血雨的大战中。
曾有一道神秘的身影,于混乱中一闪而过。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
与栎绕的,一模一样。
他恨宁安的背信弃义,恨人族的虚伪狡诈,更恨……恨栎绕的沉默。
痛意穿透骨髓,带着焚心蚀骨的恨,又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悲。
小沐“君上。”
一道着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湎。
小沐缓步上前,声音斩钉截铁。
小沐“君上,那肖瑶绝不可能是宁安。宁安在君上魂散之后,便已拔剑自刎。”
小沐“那肖瑶不过是个寻常人族女子,与宁安毫无干系,留着她,终究是祸患。”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红烨僵立的背影,又急急补充道,黑白相间的发丝因激动根根竖起。
小沐“还有那人族公主栎绕,根本不将万妖谷的规矩放在眼里。”
小沐“她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个无用的累赘,不如一并处置了,以绝后患。”
红烨的指尖微微蜷缩,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缓缓转过身,墨色瞳仁深不见底,宛如藏着整片冰封的星河,望不见一丝波澜。
红烨“肖瑶的事,我有分寸。”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透百年时光的疲惫,像是碾过了风霜雪雨。
目光悠悠飘向谷深处,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红烨“至于栎绕……她并非普通的人族公主,她是龙族。”
红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恨似痛,又似藏着些许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情愫。
红烨“百年前的事,与她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为何,她竟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轻抚心口,那里的痛意仍在,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些许,软了几分棱角。
红烨“有她在,便多了一个把柄。若是人族再敢轻举妄动,她便是最好的筹码。”
小沐“可她根本不安分!”
小沐急得跳脚,声音陡然拔高。
小沐“属下方才看见,她正在河边,不知在鼓捣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小沐“定是在想什么坏点子,想要逃离万妖谷!”
红烨闻言,不再多言。
足尖轻点玄铁峰的崖壁,身形如一道闪电,破开凛冽罡风,朝着河边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