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至多雨,云梦江畔水涨船高。
今日晨起,门生便早早待在屋外告知你们有熟客来访。
起身穿戴好衣袍,你才与温宁二人行至莲花坞外。
细雨滴落杨柳,莲花坞外孤身站着一名身姿绰约的女子。
手执油纸伞,伞面是用彩墨绘成的牡丹绿叶。
许是因骤雨降临的缘故,伞面的细雨滴落于地,渐起的透明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袂。
雨落成珠帘,遥望那个单薄瘦弱的背影。你的心就好似跌落万丈谷底,失落惆怅。
强忍着那不知因何而起的伤感,将它们尽数隐藏好。你才与温宁行至她的身后,低声轻唤:
江挽月阿愫。
叫秦姑娘过于生疏,你便由着心意,像故去的那个旧人般,唤她阿愫。
回身与二人相视,秦愫强扯出一抹浅笑,却终是掩不住眼角眉梢里流露出的悲怆。
眼见此时气氛过于凝重,温宁自广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给身侧的江挽月。
接过温宁递来的丝帕,你替秦愫轻拭掉肩头洒落的细雨,才继续道:
江挽月阿愫今日为何会来云梦?
江挽月是不是...
是不是,来送他回家。
剩下的话,你却是没有任何勇气,任何底气再说出口了。
纵使他犯了大错,纵使他丧尽天良,可他毕竟是眼前之人的另一半。
你又怎能,再说些什么令秦愫伤心难过的话呢。
不想,更是不忍。
低眸细看她白若玉兰,细若青葱的素手,秦愫才恍惚明白金光瑶为何会对她如此情根深种。
分明自己是金光瑶的妻子,她应当像旁人一般对自己冷漠疏离,对自己另眼看待。
可她却没有,反而更贴心地照顾自己的情绪。更是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触动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秦愫嗯。
秦愫云梦是他的故乡。
秦愫他应当很想很想回家...
说罢,秦愫自袖中掏出用手帕包裹的短匕,递近面前之人。
这把短匕,曾深入他的血脉,曾刺痛他的肌骨,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接过秦愫递来的短匕,指尖细细摩挲着丝帕上的绣花图案。
良久,你才抬眸与秦愫相视,语带愧疚:
江挽月可否带我与阿宁...
江挽月去看看...
虽并未因他的离世而放下仇恨,可这把匕首既已沾染他的鲜血,又怎能将它拿回莲花坞。
许是因江挽月的话音秦愫并未想到,她眸色微颤。有晶莹温热的泪珠于她的眼眶流转,却未曾滴落而下。
良久,秦愫才似是整理好了所有思绪,所有情绪,答应了你的请求。
秦愫替他选了一个风景如画,面朝江水的宝地。
远离世俗尘埃,躲避人世嘈杂,对他来说刚好。
还未行至墓碑旁,墓前的身影却是惊扰了众人的思绪。
身着浅蓝衣袍的他与金如松一同并肩而立,虽撑着油纸伞,可细雨却仍然打湿了他披于身后的青丝。
泽芜君。
悄然行至二人身侧,温宁这才转身与蓝曦臣相视,低声轻唤:
鬼将军温宁泽芜君。
蓝涣(字曦臣)温公子。
蓝涣(字曦臣)江姑娘。
指尖细细摩挲着掌心紧握的白梅,蓝曦臣这才抬眸遥望远处的澄江黛山。
近日正处夏日,白梅未开。他便寻了枝丫布条,亲手做了一支白梅。
白梅生于凛冬,不与桃李争艳。
俯身将白梅轻放,蓝曦臣起身低声细语:
蓝涣(字曦臣)愿阿瑶来世。
蓝涣(字曦臣)不入尘世泥泞。
蓝涣(字曦臣)远离世俗争斗。
话音落了许久,蓝曦臣这才自心事中流转回来。
这是他对他来世的祝愿,也是他对他今生的思念。
俯身将那把短匕埋于白梅旁,你才起身与众人离开。
待到此处只剩一片静谧,聂怀桑才自暗处走来。
指尖轻拭因细雨打落的墓碑,聂怀桑低眸望向碑文,轻唤他的姓名。
聂怀桑孟瑶。
不是敛芳尊,不是金光瑶,而是孟瑶。
是不净世早起唤他练功的孟瑶,是去往听学途中与自己捉鸟嬉笑的孟瑶,更是云深不知处护他在自己身后的孟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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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渐停,云梦的空气又再次恢复以往的清心自然。
驻足许久,聂怀桑本想即刻回不净世,可不知怎的竟是行至了莲花坞。
许久未见江渝,心中难免想念。聂怀桑正欲轻敲屋门,朱门便被一人推开。
来人竟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不愿让她看出自己面上的惆怅,聂怀桑这才强扯出一抹浅笑。
聂怀桑阿渝。
抬手轻捋聂怀桑额边的两侧青丝,一路向下直至打上活结。
面前之人这番古灵精怪的模样,不禁惹得聂怀桑轻笑嗔怪:
聂怀桑许久未见,阿渝又愈发调皮了。
聂怀桑江宗主不少因咱们阿渝气恼吧。
素手玩弄着聂怀桑的发丝,江渝抬眸与他相视。
江渝才没有。
江渝阿渊倒是常常惹父亲生气。
话音刚落,江渝发髻上的珠钗便被赶来的江渊抽出。
高举过头顶,江渊还不忘踮起脚尖,愣是不让江渝碰着。
江渊说谁呢,说谁呢。
江渊这不就是说旁人坏话被正主听了去么。
江渊江渝,做个解释。
跳起一把夺过江渊手里紧攥的珠钗,却因方才用力过大,珠钗也因此失了原本的模样。
望向自己最心爱的细软,这可是江澄买给她的,她又怎能不心疼。
双眉微蹙,指尖努力想要将珠钗弄回原本的模样,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修好。
抬眸与江渊相视,江渝圆目微瞪,嗔怪出声:
江渝江渊。
江渝你赔我。
凑近江渝身侧,细看那扁平弯折的珠钗,江渊才知自己闯了祸,却也不愿服输地反驳:
江渊不要。
江渊你那不是一对儿么。
江渊你平日里就只戴一只。
江渊少了一只不还有一只呢么。
身侧二人的打闹聂怀桑却是没有心思再看下去,因为与江渊一同前来的,还有他少时的旧友。
魏无羡。
今日本想出门去酒肆听听小曲儿,未曾想竟是被江渊知道,愣是要与自己一同前往。
实在拗不过这比江澄还要倔强的江渊,魏无羡只好带着他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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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一出门,便看到了昔日旧友聂怀桑。
心知接下来的话兴许会让聂怀桑不适,可魏无羡一向如此,便也不再顾虑许多。
魏婴(字无羡)仙督。
魏婴(字无羡)许久未见,仙督不仅将不净世打理得井井有条。
魏婴(字无羡)还因仙督心思细腻,得名清河百晓生。
魏婴(字无羡)魏某佩服佩服。
纸扇轻开,聂怀桑轻摇纸扇,从容应对。
聂怀桑魏兄。
聂怀桑轮回重生的感觉,可还不错?
说罢,聂怀桑将纸扇合起,轻敲魏无羡的胸膛。
低眸望向聂怀桑置于自己胸膛的纸扇,魏无羡便也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魏婴(字无羡)纸扇开合,计谋起落。
魏婴(字无羡)诡手,义城,观音庙。
魏婴(字无羡)是否出自同一人手笔。
魏婴(字无羡)不用魏某明说,仙督心中想必也有数吧。
淡看魏无羡的眼眸,聂怀桑又怎会不知他话里玄机。
聂怀桑既已知晓,又何必故作玄虚。
得了聂怀桑的反问,魏无羡从未想过他会如此镇定,与多年前的他截然不同。
不愧骗过苏涉,骗过金光瑶,更骗过世人。
侧头微靠聂怀桑的左耳,魏无羡压低声线道:
魏婴(字无羡)姑苏蓝氏的家规。
魏婴(字无羡)最重要的一条。
魏婴(字无羡)不可结交奸邪。
氤氲的气息,阴沉的语气就萦绕于聂怀桑的耳畔,他微笑以对,继续道:
聂怀桑魏兄。
聂怀桑这话说的,你我皆是。
聂怀桑又何必旁敲侧击啊。
话音未落,魏无羡便被江渝轻推,不得不与聂怀桑保持距离。
方才虽与江渊打闹,可江渝在回纥待了许久,早已习惯了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这般小声的旁敲侧击,又怎能躲过她的注意。
抬手护在聂怀桑身前,江渝抬眸与魏无羡相视,低声反驳。
江渝魏无羡我告诉你。
江渝若没有我怀桑哥哥,你指不定还在哪儿飘着呢。
江渝不许你欺负怀桑哥哥。
未曾想此番竟是被江渝听了去,魏无羡自然知晓二人关系。
许是碍于孩子童言无忌,又许是江渝的话实在有理。
若不是因聂怀桑,他也不会得以重见天日,也不会再次见到熟悉的人。
细想,自己确实应当谢他。
指腹轻蹭鼻尖,却终是掩饰不下魏无羡心中不知因何而起的彷徨纷乱。
魏婴(字无羡)我...
魏婴(字无羡)我这不是与旧友玩闹呢嘛。
魏婴(字无羡)小孩子不要打断大人叙旧。
眼见魏无羡自己找了个台阶而下,江渝虽是怒气未消,却也碍于父亲的关系不能怎样。
轻吐软舌,江渝只得继续絮絮叨叨:
江渝你才是小孩子。
江渝你这幅身子才比我大几岁。
江渝哼。
聂怀桑心知她此番均是为了自己,方才心中的慌乱也随之烟消云散。
抬手轻揉江渝的脑袋,聂怀桑转头望向她白皙细腻的侧脸,柔声宠溺道:
聂怀桑珠钗不是坏了么。
聂怀桑走,怀桑哥哥带你去买新的。
遥望远处渐远的身影,魏无羡不禁心生留恋。
若是往后离开此地,不知还能不能听到,关于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