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梦
莲花坞
莲花坞亭台楼阁的屋檐因皎洁明亮的月色笼罩镀上一层浅白色的光晕。
楼台之上孤身站着一人,一双柳眉杏眼本应是干净清澈的,却因眉上的紧锁尽显冷冽。
似山中隐士手中挥霍自如的剑刃,似凛冬呼啸过境的寒风,似江畔肆意涨潮的洪流。
他眺望远方空庭旁的校场,这里也曾是他同魏无羡江挽月江厌离少时日日练习的地方。
而今这校场送走了多少结业的门生,送走了自小打闹的江挽月与江厌离,也送走了曾同他情同手足的魏无羡。
今夜便是兰陵金氏信笺之上所写的誓师大会,江澄打心底不想参与此番兰陵金氏的形式主义。
誓师大会,揭露魏无羡与温情温宁的罪孽,强调出征讨伐的纪律与作风,鼓舞百家士气。
魏无羡与温情温宁的罪孽。
他们哪里来的罪孽,哪里来的业障,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要说温宁变成那副模样,还不是因金子勋而起。
温情温宁都已魂断兰陵,却还要将他们仅剩的骨灰鞭挞,示威。
他不忍心,不忍心啊。
曾经的情同手足,同窗之情,儿女情长。哪一个都令他于心不忍,哪一个都是锥心刺骨的疼。
可是他身不由己,他还有云梦江氏,他同魏无羡不一样。
魏无羡可以继续做那个绳墨不拘的少年,可他却不能。
指尖缠绕着的紫电因心中此起彼伏滋滋作响,萦绕于手背上的淡紫色清辉于夜色中更为明亮澄澈。
他将指尖蠢蠢欲动的紫电轻甩,本于他身后摆放整齐的茶具也因紫电上的清辉而碎成几瓣。
似破碎的玉玦一般凄冷迷茫。
手背因胡乱飞扬的碎玉误伤而溢出猩红的血液,它自江澄手中滑落而下,滴落在他身侧的檀香地板之上。2
江澄跟他们拼了
连你也因我的怯懦而生气了么。
手背划破皮肤的疼痛哪里可以与心中撕裂般的疼痛比拟。
从前他不懂戏文里的那些人为何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直至如今才知自己早已成为那千百故事里的其中一人。2
哎
他踌躇许久,终是孤身下楼行至门外同一众云梦江氏门生前去不夜天城。
自乱葬岗一路而下,魏无羡方才悄悄潜入金陵台,他只想最后再看一眼江厌离。
师姐自小对他颇为疼爱,他是个孤儿自记事以来就一直是一个人。
直至遇到江枫眠,才能得师姐关心,才能与江澄江挽月成为好友。
只是厄运专挑苦命人,他才到金陵台,就只是浅浅地遥望江厌离的背影一眼便被准备回房的金夫人看到。
他仓惶地逃离了兰陵金氏,却在行至一处山林之时胸闷气短。
魏无羡不知是因方才见着江厌离那般憔悴的模样而心生不安,还是因蓝忘机所说的修行邪道而走火入魔。
他只觉周身萦绕着喧嚣嘈杂,好似身处云梦码头,四下皆是村民熙熙攘攘的贩鱼之声。
四下分明是万籁俱寂的树林,可魏无羡的耳畔却好似万鬼嚎哭悲泣。
指尖紧握着的陈情也因四周怨气而争鸣作响。他强忍着心中思绪想要清醒过来,却是越想便越是无可奈何。
他将藏于腰间的陈情抬起,胡乱地将它挥舞着,却始终挥之不去周身缕缕如黑烟一般的怨气。
怨气因他的思绪不宁更为肆虐的侵入他的身体,他只觉体内血液澎湃涌动,意识也好似不再听从自己的意愿。
魏无羡紧闭双目,许久方才睁开双眼。只是那眼底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清澈明亮,取而代之的是怨气横生,猩红凌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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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城门零星点着几处用于照明的烛火,烛火随风摇曳生姿却失了美感的令人喟叹。
城门外几名不入流的散修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兰陵金氏前几日将温氏余孽挫骨扬灰的传言。
他们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无不透露着义愤。
好似他们也是穷奇道的受害者,也同兰陵金氏感同身受。
众人讨论的声响也越来越大,他们身后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黑色衣衫,墨色柔顺的长发用红色丝带梳着一束马尾,随风飘扬之下尽显英气逼人。
红与黑的碰撞好似今夜悬挂于天边的皎月同漆黑深夜的交织。
今夜本就是不寻常的夜晚,便是连同今夜的残月也好似知晓大事发生而不似往日一般皎洁,而是猩红刺目。
方才那些人口中说出腌臜不堪的话音同他们的冠冕堂皇分毫不同。
见风使舵之人不少,如今魏无羡倒是真正的明白了。
兰陵金氏这样的仙门世家,位高权重且富埒陶白。
所有的义愤填膺与愤愤不平全都一边倒地倒向兰陵金氏这边,留给温情温宁的永远是恶言恶语。
他们冠以温姓,在旁人眼中那些所有的错事理所应当的都是他们的错。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姓氏啊。
魏无羡不忍再过多听下去,他们的话音于他耳畔处是尖锐的,是刺耳的,是不忍继续往下听的。
垂于身侧的右手紧握,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之际竟是有几滴鲜红的血液滴落而下。
陈情因与魏无羡掌心中的血液相融,一团团似青烟一般的怨气自笛身的四周袅袅升起。
他素手横笛,笛声高亢激昂。似凤凰涅槃时的最后一声哀鸣辗转凄厉。
笛身上萦绕的缕缕冲天怨气将面前众人打翻在地,他们挣扎地想要起身却始终动弹不得。

魏无羡,你欺负我们这些个低阶修士算什么本事。

你有本事,你去誓师大会,去找那些名门宗主。
魏无羡本是漆黑似明珠的眼眸也因面前之人的话而转瞬猩红冷冽。
他瞬移至那人身侧,指尖紧紧掐着他的脖颈冷声道:

你说的是不错。

冤有头债有主,我的确不应该在你们这群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随着话音一字一句脱口而出,他指尖的力道也因心中起伏逐渐加重,直至那人快要气短之际魏无羡才好似解了气一般松开右手。
说罢魏无羡一人披着皎洁凄凉的月色,挺身向不夜天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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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方才魏无羡将你甩开独自一人去了兰陵金氏,你只怕他会被有心之人捉住。
阿宁与情姐姐已然离去,魏无羡万万不可再被旁人捉住任何把柄了。
赶到兰陵之际,你只见兰陵金氏早已乱做一团,江厌离怀中抱着的金凌嗷嗷大哭。
婴孩尖锐明亮的哭喊之声响彻兰陵金氏的漆黑深夜。
面前的景象令你心下刺痛,阿姐往后便要一人独自抚养金凌,还要承受你与魏无羡是杀害金子轩的罪魁祸首的事实。
这般左右为难的她在兰陵金氏,该是多么地窘迫。
你正心事流转之际,一声软糯的声音将你的所有思绪扰乱。
江厌离本是素手轻抚安慰怀中正哭闹的金凌,她左右踱步行至金陵台的一处假山,便看到藏匿于假山观望远处的江挽月。
方才魏无羡也曾于兰陵金氏悄悄看她,今日江挽月也来了,她只怕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强忍心下的惴惴不安,江厌离悄然行至江挽月的身后,轻声道:

阿月,你可曾看到阿羡?
身后的声音将你的所有思绪牵扯出来,你转身同江厌离两两相视。
你在她目若秋水的动人眼眸之中看不到任何哀怨,看不到任何愤恨,只有身为姐姐对弟弟妹妹的关心与疼爱。
我最好的阿姐,分明你与金凌才是这次事件最无辜的受害者,可你却丝毫不曾流露出半点对我与魏无羡的憎恶与怨恨。
这般温柔善良又体贴入微的你,本应是被丈夫疼爱的。却因我变成了这般模样。
心中那一点点侥幸心理也在看到江厌离的那一刻瞬间决堤。
你再也无法厚着颜面地轻描淡写回应她的话音。
因为她每一句不曾怨恨的关心,每一个不曾责怪的眼神都好似一条无形的戒鞭,鞭挞你的内心,抽打你的身体。
这般关心虽是令你感动,却也是最严厉的责罚。
你双膝跪于江厌离的身前,强忍着喉间因万般愧怍而泛起的阵阵苦水哽咽道:
阿姐……

阿姐,你不必这样。

挽月错了,挽月对不起你。

可是挽月的夫君……也是可怜人啊。
剩下的话音你再也无法说出口,阿宁他是此事的罪魁祸首却也是你的夫君。
他的所有委屈与所有无奈你想替他说出来,却还是因种种愧疚难以言说。
素手紧紧地攥住面前之人的锦衣华服,袖口也因你指尖力道留下深深的痕迹。
不忍再继续看自小疼爱的妹妹这般难过自责,江厌离轻拭自江挽月眼中滑落的点点泪珠。
随后才正色柔声道:

阿月,阿姐不怪你们真的。

阿月,阿羡方才来过金陵台了。

你去替阿姐将他寻回来好么?阿姐不愿再看他做傻事了。
准确来说是的

你替阿姐告诉他,就说师姐不怪他,真的不怪他。
说罢江厌离扶起面前跪地的江挽月,素手整理她方才动作而有些凌乱衣襟。
你的目光随江厌离手中动作流转不定,眸中好似又闪过从前小时候的画面。
只是那画面如梦境一般静谧美好,令你心下更为难以自抑。
假山灰色的山面倒影着两个交叠的身影,于月色之中淡化了兰陵金氏的美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