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夷陵山门夜阑深更,残月随云层挂于乱葬岗的无边漆黑天际。
每至深夜,乱葬岗上的老鸹便夜夜鸣叫,今夜却好似知晓大事发生而静谧非常。
至温情温宁告别魏无羡赴兰陵金氏请罪已是三日,今夜便是银针失效的最后期限。
魏无羡强忍着身下疼痛,他早已等不到银针失效的那一刻。虽是心知如今这番挣扎起不到任何作用,可他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这三日以来,魏无羡没有一刻安然,每时每刻都是忐忑不安,每日每夜都是心乱如麻。
强撑着颈后银针的最后一丝灵力,魏无羡终是冲破灵力阻碍。
他强忍着因头疼而起的意识模糊,他只知今夜他要去兰陵金氏,要替温情温宁讨还公道。
腿脚因整日躺于床榻之上早已有些酸麻,魏无羡已顾不得许多。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却因心下过于慌张急切而被乱葬岗上的乱石拌倒。
掌心同乱石摩擦之下竟是蹭破了皮,掌心最细嫩的那一处皮肤渐渐溢出猩红色的血液。
魏无羡抬眸望向曾与温情众人种下的一池莲花,那莲花因近日春日回暖,竟是开得正盛。
他遥望眼前娇潋半开的莲花,竟感到恍若隔世。
这般出泥不染的莲花,终是与满身污泥的自己不同。
魏无羡紧握腰间陈情,自乱葬岗一路狂奔而下。
正行至乱葬岗半山腰,魏无羡便与自兰陵赶回的江挽月打了个照面。
魏无羡眼见来人失魂落魄,心中俨然知晓江挽月定是知道温宁温情前往兰陵金氏请罪。
本是自兰陵金氏一路而行,有了灵剑飞天终是赶回乱葬岗时你竟是看到一路狂奔而下魏无羡。
你双手握住魏无羡的双臂,强忍着心中疼痛问道:
羡哥哥。

阿念呢?!

阿念这几日没有你与阿宁的陪伴,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2
啊啊啊啊emo了
你真是个最不称职的母亲,竟是独留他一人于乱葬岗这么多日。
面前之人因你的质问有些错愕,这些日子以来他因温情扎入颈后的银针有一段时日是不清醒的。
方才起身之时他也未曾看到温念的踪迹,莫不是因爹娘不在跑去寻温宁去了?
他轻抚江挽月的肩膀轻声安慰:

不会的。

阿念那么乖,那么听话。

他定是不会跑丢的。

咱们这就回伏魔洞寻他。
说罢,魏无羡攥紧你的手腕便是朝伏魔洞一路小跑。
你同魏无羡跑回伏魔洞,寻了许久都未曾见到温念。
本就痛失温宁的你更是止不住眼角上的泪水,它在你的眼眶里辗转不下之际,你便听到一声稚嫩的童声。
“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阿念还以为你与爹爹再也不要阿念了。”
话音未落,你便蹲下将温念紧紧抱于怀中。
你欠他太多,太多。
他的身体很软,你就这般紧紧的抱着,这是你与温宁的最后期盼,最后念想。
温念小手轻抚你的后背,在你的怀中轻声细语道:
“娘亲别哭。”
“阿念方才只是去寻羡哥哥了。”
“羡哥哥睡了好久,爹爹也不知去哪了。”
稚嫩纯真的童真之言惹得你鼻尖一酸,本是得知阿念无恙的喜悦却因他提及阿宁之时红了眼眶。
你素手整理温念因方才乱跑而有些凌乱的衣衫后才道:
爹爹同姑姑去为阿念寻宝藏去了。

阿念若是乖乖长大,爹爹或许便会早些回来的。

温念于你怀中乖顺地点头,小手轻抚你眼角划过的泪痕之时,衣襟处露出藏于里边的一张白纸。
他小手伸入衣襟处将那张白纸抽出,随后放置你的手中道:
“娘亲,这是爹爹放于阿念衣衫中的。”
你素手接过温念手中的白纸,阿念方才曾说是阿宁塞于他衣衫之中。
指尖因思绪不宁而颤抖着轻摊那张白纸,映入眼帘的便是温宁隽秀干净的字迹。
白纸黑字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露着浓浓情意,却又依依不舍。
这一纸书信虽是简陋,却是温宁的满腔爱意与满腹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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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挽月:
容我最后一次这般亲昵地轻唤你的名字。
这封信我不知该如何交于你的手中,便自作主张地藏在温念的衣衫之中吧。
如若你看到这封信笺,请不要太多伤心。温宁只是去了一个没有挽月你的世界游历一遭。
此去兰陵金氏,温宁心知定是同挽月你真正的天人永隔。
兰陵金氏的意思,是让温宁同阿姐一命偿一命。
温宁不惧生死,却因温宁而害得阿姐连同魏公子背负恶名。
可是挽月,因你与阿念,我竟是起了苟且偷生的歹念。
虽是心知这般不好,可是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们。
行至冥府之路,温宁坚信忘川之水是你,漫天萤火是你,摆渡人船上的灯盏是你,万物皆是你。
挽月你还记得么,那日于彩衣镇。你因我身着炎阳烈焰的袍服而瑟瑟发抖。
可是你知晓么,那样的你是我漆黑冬夜里的一盏烛光,惊鸿一现。
当我知晓阿姐要去姑苏蓝氏听学时,本应是于不夜天驻守的我求了阿姐一夜才让她松口带我前去。
可是挽月,若是当年于彩衣镇我没有同你相识,只是那般远远地望着你,暗自倾心于你。
那么我们会不会就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会不会。1
不会不会不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有后来的血洗莲花坞,百凤山围猎,穷奇道截杀。
如若真是这般,江宗主便不必背负爹娘离世,众叛亲离的痛苦,江姑娘便不会背负丧夫之痛,金宗主也不必背负丧子之苦。
但请原谅温宁的贪心,温宁不愿那般远远地望着你。
温宁想要更多,更多。
温宁想陪你白头到老,想陪你一生一世,想给温念父爱的肩膀。
可这一次,温宁真的无法兑现诺言了。
这一切因温宁所犯下的恩怨业障,都该由温宁自己承担。
若有来世,挽月我定会等你,等你同我落户山水,同你青梅竹马,同你寻常布衣永相随。
盼卿岁岁安康,盼儿无忧成长,温宁便已心安。
温宁亲笔。
眼前因温宁熟悉的字迹与熟悉的口吻好似起了一层薄雾,将你手中的信笺变得逐渐模糊朦胧。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带着依依不舍,带着满怀愧怍,带着忏悔自省。
可是我的阿宁,你也是受害者。
这般善良的你将所有的罪责一律承担,可是你却忘了你也曾是受害者。
你的怀中紧抱着温念,你在他的身后将信笺悄悄藏了起来。
你不愿让温念知晓他的父亲永远的离他而去,你宁愿哄骗他温宁去了别处替他寻宝藏。
这般纯真可爱的他,若是知晓往后没有父亲的疼爱,对他来说该是多么的伤心与难捱。
魏无羡不忍再继续看下去,面前的二人紧紧抱作一团哭泣。
在他眼中江挽月曾是无比坚强的,她虽总是哭哭啼啼可她哭过了便也更为坚强。
可今日之事,荒唐地让他无法再看下去。
他指尖轻抚腰间陈情,陈情上纂刻的雕花于他掌中力道交织,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他要去兰陵金氏,他要去为温情温宁讨回公道。
分明那一日的穷奇道截杀,他们才是受害者。
被截杀的是他,自食其果的是兰陵金氏,为何还要让他们去请罪。
即便请罪,也应当是他去,是他这个操纵傀儡的罪魁祸首去。
他悄然离去,却因身后跟来的那人而停下了脚步。
本是怀中紧紧抱着温念痛哭的你,却因温念一句无心的话音扰了思绪。
温念在你耳畔悄悄告诉你,魏无羡刚才好似背着你们出了伏魔洞。
你担心魏无羡会去兰陵金氏,担心他此去会被兰陵金氏抓住。
思绪万千之际,你还是决定先将温念藏于洞内的一处衣橱。
你素手轻抚温念的脑袋,将行囊中的一块大饼放于温念手中语重心长道:
阿念乖。

娘亲与羡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做。

阿念就于这先睡一会儿好么?

温念虽是不知你与魏无羡要去哪里,亦不知会去多久。但一向乖巧的他只是点点头,轻声回应:
“娘亲你放心。”
“阿念一定乖乖的等你们回来。”2
二哥哥养的孩子是最好的
你望着温念漆黑的眼眸竟是恍然交错地同温宁极其相似。
我的小阿念,你怎的同你父亲一般善良乖巧,娘亲对不起你。
素手轻抚他柔软的脸蛋,你才轻声道:
小阿念乖。

娘亲会很快回来的。

说罢,你行至床榻将温念的外衫拿来,走前你要给阿念添件衣衫,以至于夜里不会受凉受冻。
指尖将两侧对称的细绳系紧再将衣橱关上留下一丝缝隙,你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伏魔洞。
魏无羡见来人是江挽月,本是盈满怨恨的双眸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期期艾艾地轻声道:

小……

小阿月,你怎的。

怎的跟我一起来了。
你正欲回复他的话音,魏无羡指尖陈情的灵力便将他带离陆地。
魏无羡还是将你抛下独自一人去了兰陵金氏。
你虽知晓他定是要去兰陵金氏,心中却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尾随他一同前去。
夷陵乱葬岗阴风四起,枯木上稀疏的枯叶也因冷风吹拂而沙沙作响。
为夷陵荒芜寂寥的情景再添一抹悲凉与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