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5:30。
千早优芽从被窝里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然后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终于认命地坐了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跑步……跑步……我是为了减肥才跑步的……不是为了别的……”
她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从床上爬下来,闭着眼睛穿好运动服,闭着眼睛洗漱,闭着眼睛扎好马尾辫。
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收拾妥当,站在玄关换鞋了。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女孩。
昨天晚上和姐姐一起从森林里捡回来的那个女孩。
她还睡着吗?伤口好些了吗?有没有发烧?
优芽犹豫了一下,脱下刚穿好的跑鞋,换上拖鞋,朝客房走去。
房间里,床上的女孩正在做梦。
又是那个梦。
黑色的雾气,猩红的眼睛,裂开的地面,坠落的失重感。四道光芒朝四个方向飞去,她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不要——”
灵盁猛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床。
陌生的阳光从陌生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陌生的地板上。
她愣在那里,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指。
这里是哪里?
她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浅色的壁纸,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个台灯。窗帘是淡蓝色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不是欢灵国度的味道。不是森林的味道。是人类世界的味道。
灵盁慢慢坐起来。
伤口还在疼——手臂上的、肋骨上的、后背上的,都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她能坐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不再是那件沾满血和泥土的浅绿色裙子,而是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不是她的衣服。
灵盁眨了眨眼。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是穆穆。
那颗浅绿色的、泪滴形状的吊坠,安静地躺在她锁骨的位置,冰凉的,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光。
灵盁握紧吊坠,把它贴在胸口。
“穆穆……”她轻声说,“我还在。你也在。”
吊坠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灵盁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周围。
她需要弄清楚自己在哪,是谁救了她,这里安不安全。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人的脚步。
优芽推开客房的门时,看到的画面让她愣在了门口。
那个女孩醒了。
她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不,不能说是“散落”,因为那些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梳过了,有些地方还打着结。但即便这样,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些金色的发丝依然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随着女孩的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正好落在女孩身上。
她眯起了眼睛。
不是那种被阳光刺到的不适,而是一种……享受?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很舒服的样子。
优芽注意到,女孩的皮肤在阳光下似乎泛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光——不是汗水,不是油光,而是一种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她看呆了。
女孩的头发为什么会发光?她的皮肤为什么会发光?她眯着眼睛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像一只晒太阳的小动物?
优芽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
她怎么会这么奇怪?
可是……她真的好好看啊……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女孩突然停下了动作。她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股视线,虽然不是恶意的,但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没有转头,只是垂下眼眸,继续沐浴在阳光里。
优芽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好久。
她有些紧张。手心开始出汗。心脏砰砰砰地跳。
怎么办?要不要说话?说什么?
“你好”太普通了吧?
“你醒了”这不是废话吗?
“你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太冒昧?
优芽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做了一整套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迈进了房间。
“请问……”
女孩转过头来。
绿茵色的眼眸。
优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颜色。不是美瞳能调出来的颜色。那是像森林深处的湖泊一样的颜色,清澈的、透亮的、带着一点点神秘的绿色。
那双眼睛看着她,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那双眼睛垂了下去,像是在思考什么。
优芽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你是外星人吗?”
房间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灵盁看着她。
面前这个女孩——不,应该说是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紧张、好奇、不安,还有一点点……害怕?
连她的头发都在微微颤抖。
灵盁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没有笑。
她在心里快速地理了一遍思路:
这里是人类世界。她昨天——不,应该是前天?——从空间裂缝里掉出来,失去了意识。在她昏迷的时候,有人救了她。给她换了衣服,处理了伤口,把她安置在这个房间里。面前的这个少女,应该就是救她的人之一。或者至少,是救命恩人的家人。
这里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墨族的气息。暂时安全。
灵盁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绿茵色的眼眸,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女。
少女还在紧张。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一个会改变她一生的答案。
灵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生气,不是不满,而是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
她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不久前才哭过。
“我不是外星人。”
优芽眨了眨眼。
“那你是……”
灵盁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精灵”这个词说出来,对方可能会更困惑。“人类”又不对。
她沉默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优芽歪了歪头。
“很远的地方?哪里?北海道?冲绳?还是国外?”
灵盁看着她。
“比那些都远。”
优芽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优芽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啊!对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等着啊!”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门轻轻带上,然后又跑了。
灵盁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吊坠。
“穆穆,”她轻声说,“人类世界的女孩子……真的好吵。”
吊坠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像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