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银几两,月夜凉情。
我是白泠,行走与人世间的小小孤魂,我不记得自己从何时在这世间游荡,亦忘记了身前琐碎事物。
带着许些吃食,捎着一壶老酒,偷偷爬人家的屋檐,晒那凉凉的月亮,偶尔也听听,他人那屋前身后事。
运气算是不错,这些时日我爬到了一家小有钱财的店面。
仿佛是家花店,总是飘荡着那肆意的花香,玻璃门儿挂了风铃,风声一吹,铃铃作响,年轻活力的女孩招呼声随即响起。
笑魇如花,满目晶亮。
是张看着就令人想消费的面容。
在她的店铺里窝藏了数日,我这般后知后觉知晓了她的名字,也瞧见了她那藏在人后的怅然若失。
她叫陶桃,也是符合她那娇俏的面庞。只是每次月昏,她那微微蹙眉的小模样,让我感受到了神伤。
她在苦恼着那些短暂期限的花朵儿,究竟要作何处置,每日早早的贩卖美好,也是为着谋求生计。
玫瑰是店里最紧俏的花朵,但也是最容易被剩下的。
总有那么些许玫瑰,不愿弯下自己尖锐的骨刺,那么便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能得以拥有。
嚼着店里寻来的面包,我不觉思量起剩下的那些花束的意义。
许些做成干花,许些包装了赠予那打扫卫生的街道保洁人员,那余下的呢,又该如何处置。
正当我惆怅着,门口的风铃声又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看来是来客了。
我收回了目光,堪堪撞上陶桃脸上可疑的红晕。
来的客人是位清冷隽秀的男人,他那白皙的脸上也带着些许粉红。
看来是,有故事。
凭着我多年来的经验,我一眼瞧出了面前两人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陶桃将面前人迎进了后屋。
后屋算是陶桃一个短暂休息的地方,储存着些鲜花,种着几盆多肉,摆张小巧的木桌,一只长着爬山虎的秋千。
陶桃将人安置到了木桌旁,说着地方有点小,有些简陋,也便给人去拿吃食了。
“不用麻烦了桃桃。”
那个男士轻声唤着陶桃为桃桃,语气谴倦,满目柔情。
陶桃还是端来了吃食,闻着味,又是那苦苦的黑咖。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理解那种苦苦的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
陶桃不常喝,倒也总备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谁。
陶桃准备了小点心,是店里常备着的曲奇小蛋糕那些,也是我常偷吃的,因为她准备了也不吃,放那还不如放进我肚子,还不用担心坏了。
“简学长。”
我正琢磨怎么偷偷拿饼干吃,陶桃开口了。
简学长?正当我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那个男人便开口了。
“还是叫简亓吧,不用那么生疏。”
说到简亓,我倒有了印象。
是陶桃睡梦里常常呼唤的名字。
“简亓。”
陶桃似乎还有些不适应,扭捏的叫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嗯。"喝了口咖啡,简亓淡淡应了一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我止住了偷饼干的手,心觉不对。
不出所料。
简亓掏出了那份“协议”。
是关于花店这块地的,正值交通要道,恰处商业繁茂区,附近有着大片的商业楼写字楼,打这块地方主意的人不在少数。
陶桃也只是一愣,也便沉下了脸。
初见少女的娇羞也早早消逝不见,换上的只是一脸的冷漠淡然。
“不卖。”
这是陶桃唯一的回答。简亓似乎也料到了,丝毫不恼,满脸耐心的和着她解释着缘由。
简亓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协议上,令我不禁想起了那好吃的柠檬泡椒凤爪,一口含糊,只听简亓吃痛一声。
陶桃立即循声偏头,满脸焦灼。
“桃桃,我们可以给你留一间门店,为了南城的发展,这个购物商场我们是必须开的。”
吐着口水,我观望起简亓劝导陶桃签下协议。
或许从附近的商店陆续搬走,居民楼逐渐人去楼空,这里被完全收购就成了必然结果。
那我们岂不是钉子户?陶桃似乎也想到了这么一点,一声不吭,只是长久长久的沉默。
简亓也不急,端着咖啡小口小口喝着,咽下又随意讲着些过往的旧事。
陶桃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动容。
简亓是懂拿捏人心的,口口声声说着叙旧,嘴里讲着的却是童时的梦想。
梦想何为梦想?遥不可及,难以兑现。
一字一句,无疑不是敲打着耳膜心脏。
“简亓,你现在做房地产?”
这是陶桃说不卖以后的第一句话。简亓微愣,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同时,我在陶桃眼里看到了希翼的光芒破碎,只留下了大片大片的失望。
“你走吧。”
陶桃冷面下了逐客令。简亓嘘嗫着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安静离开。
打开门的动作很轻,风铃还是摇曳着做了道别。
简亓站在门口,外头的光辉映了进来。
一半阴影,一半光亮。
简亓欲言,但仅仅欲言。
门被轻轻关上,风铃轻轻响了几秒,也便停下了。光亮完全被隔绝在了门外。
陶桃心情不太好,匆匆将店面打烊。
收拾好一切,慢慢踱步来到了后屋。
陶桃在秋千旁停下了,摸了摸爬山虎,她轻轻一跃坐了上去。
后屋是开顶的,阳光暖暖洒了进来。光辉倾泻在陶桃身上,陶桃有一下没一下随意晃着腿。
“要听故事吗?”
陶桃突然回头对着我开了口,吓得我手差点一哆嗦没把控好力度。
我狐疑的看着她,她对着我露出了个笑容。
“你,你呢能看见我.....?“
我哆哆嗦嗦话都说不灵活了。
陶桃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说起了故事。
她和简亓是在高中认识的。
汉学社团,简亓是那少有的男丁。
两人初遇是汉学社的运动会活动,也是难得的社长将上一届的学长全拉回来准备节目。
运动会是在冬天开的。虽然南方的冬天不算冷,但是单薄的襦裙还是难以抵挡那夜里的寒风。
排队形的时候陶桃因为身形较好被拉到了第一排。冷风呼呼刮在陶桃脸上,本就缺水的脸颊被风儿吹得生疼。
陶桃不敢吭声,社长副社常委都站在身侧,有苦也难言。趁着有学长迟到,陶桃钻到了后排闺蜜身旁稍微暖了暖身子。
闺蜜温热的大掌刚放到陶桃脸上,社长便呼唤起了陶桃,
原来是几位学长的襦衣不会系穿。
简亓和陶桃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简亓的是一套宋制长衫,是需要环腰系带子的,陶桃也便绑到了传言中的A4腰 。
简亓穿起宋制当真有股书生意气,陶桃正愣神,简亓和社长过去讲起了小话。
简亓和陶桃换了位置,陶桃因此得以来到后排不用被冷风迎面侵扰。
后来,简亓在社长那要了陶桃的联系方式。
他常点赞她的动态,偶尔也发表了些评论,日子久了,也便成了朋友。
陶桃说,她最记忆犹新的是参加市里面表演的那场。
简亓赶了二十几公里路送来的合脚绣花鞋。
陶桃永远不会忘了简亓大汗淋漓举着绣花鞋对她比划加油。
在所有人都觉得道具组拿一双差不多的可以凑合的时候,只有简亓一个人坚持只身往返取回属于陶桃的绣花鞋。
她要穿着属于她的鞋子,取下属于她的荣耀。
陶桃沉默了,盯着我,不再说一言。
我正犹豫着是否开口,我身后传来了鸟儿振翅的声音。
”算了,难为你了,你也有着自己的快乐。“
陶桃自嘲的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我看着她在手机键盘上熟练的输入了十一个号码。沉默半晌还是决定发信息。
我卖。两字停留在对话框里,卡在信息的界面,迟迟不肯发送。
最终,一滴液体砸在了地板,那两个字也得以发出。
手机刚放下没有多久,简亓便来了。
风铃依旧作响,只是空气中宛如多了份死寂。
简亓掏出了合同递给陶桃,示意她核对。
陶桃接过看都不看的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说:"简大老板办事我放心。"
陶桃合上了笔帽,简亓一旁低声还在喃喃着桃桃。
钱货两讫,陶桃收下了银行卡便打电话通知了搬家公司。
简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陶桃冰冷冷的送了客。
将简亓推出门,陶桃便将自己那份协议给撕了稀碎。
十多年的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
我看见了那突兀的玫瑰折了,我听见了陶桃呜咽的声音。
再倔强的玫瑰,也终究是有枯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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