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帷车在街道中穿行,最终驶入一片居民区,停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三层石楼前。
车夫沉默地拉开车门,林翳拄着他那根顶端镶嵌着雾状晶石的乌木拐杖,缓缓步下马车。
他身形瘦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朴素长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静。
看不出丝毫属于“地头蛇”的戾气或锋芒,反倒像一位饱读诗书、退隐田园的老学者。
他走入石楼,内部陈设同样简约,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苦。
只有必要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一名穿着灰色布衣、神色恭谨的中年部下早已等候在厅中。
见他回来,立刻上前,接过他递来的外袍,同时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您带回来的那份‘古王遗址’的秘图……已经由‘鉴纹阁’的几位老师傅初步查验过了。”
“他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部下的话语带着迟疑,是在斟酌措辞。
林翳在厅中的檀木椅上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啜饮一口。
他神色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不必再管了,那份图,就随他们去吧。”
“啊?” 部下和旁边侍立的几名仆从都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跟随林翳多年,深知这位主人看似温和,实则手段莫测。
对于看中的东西,尤其是像“古王遗址”这种级别的秘藏线索,从来都是志在必得。
为了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不惜动用各种手段也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次居然……轻飘飘地就放弃了?还说“随他们去?”
一位较为年轻的仆从实在忍不住心中疑惑,仗着平时还算得宠,小声嘟囔道。
“大人……那个叫康臾匿的浪客,虽然有点滑溜,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
“我们的人盯了他很久,只要您一声令下……”
“呵。” 林翳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仆从的话。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那名仆从,目光平静,却让仆从瞬间感到一股压力,连忙低下头去。
“你们以为,我在提防那只到处乱窜、只敢在阴沟里捡点残羹冷炙的小老鼠?”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拐杖顶端的雾晶,缓缓道:“康臾匿?他还不配让我如此顾忌。
“我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是因为……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 部下眉头微皱,回忆着暗巷中短暂的一瞥。
“是那一男一女?看着确实不像普通人,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气质。”
“但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两个外来者,在黑市这地界,是龙也得……”
“是龙也得盘着?” 林翳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
“若只是两条寻常的过江龙,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甚至为我所用。但问题是……”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你们可知道,那个年轻的男子是谁?”
部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掌控黑市一隅,消息灵通,但毕竟层次和关注点不同。
对诸天万界那些顶层势力核心人物的了解并不深入。
林翳缓缓吐出两个字:“帝子。”
“帝子?!” 部下和仆从们面面相觑,这个称呼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带着天然的敬畏。
能被称为“帝子”的,其背后必然站着一位曾经或现在的“帝”级存在,那是真正屹立于诸天顶端的巨擘。
“即便他是帝子……” 部下仍试图理解。
“在这风羽云岛,我们云雾黑市自有规矩,他身后的帝尊未必会为了些许小事……”
林翳轻轻摇头,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如果仅仅是他和他那个侍卫,我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甚至利用规则让他们吃个暗亏。”
林翳的目光扫过众人:“但他们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宗门。”
“天元宗。” 他吐出这三个字。
部下和仆从们对这个名字倒是更熟悉一些。
毕竟近段时间风羽云岛各处发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离不开这个宗门的影子。
“天元宗?就是那个最近风头很盛的宗门?” 一名仆从小声说道。
“听说沐云崖那边的‘摧云风暴’,珍馐王国莫名其妙的‘狂风陨雷’。”
“还有红月镇那吓死人的‘红月危机’,都是他们的人参与平定的。”
“天驰疆和咱们云海都市这边好像也有不少麻烦被他们解决了。”
“何止是参与平定,” 另一名年纪稍大的仆从补充道,语气带着敬畏。
“我听几个从那些地方回来的行商说,好几次都是天元宗的人冲在最前面,甚至起了决定性作用。
“总之,能领导这样一群人的宗主……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林翳微微颔首,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不错。那位天元宗宗主…实力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莫测。”
“更重要的是,他护短,而且……不讲常理。”
他回想起一些零碎的情报和传闻。
那位宗主似乎与眼前这位帝子关系匪浅,甚至在凡人村有过交集,助其获得了某样关键之物。
帝子亲自来寻“古王遗址”的第二棋,天元宗会不知道?会不关注?
若自己此刻对帝子出手,夺其机缘,无异于直接打天元宗脸,甚至可能被视为对其宗主本人的挑衅。
林翳能在云雾黑市这种地方屹立不倒,靠的绝非仅仅狠辣,更是审时度势的智慧与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为一份真假难辨、且未必能立刻带来巨大收益的遗址秘图。
去同时得罪一位背景神秘的帝子以及那个如日中天、作风强硬的天元宗宗主?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那份图,就当是个顺水人情,或者说……买路钱。” 林翳淡淡说道,做出了最终决定。
“传我的话下去,所有我们的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去招惹、跟踪或妨碍那三人。”
“他们若有所需,在不违背黑市根本规则的前提下,可以行个方便。”
“其他黑市的部门……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林翳的意思,让他们掂量着办。”
“是!” 部下虽仍有不解,但见主人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立刻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林翳做出的决定,从未出过大错。
很快,林翳“退避三舍”的态度,迅速扩散到黑市其他有实力的部门耳中。
虽不少人对着“古王遗址”流口水,但连林翳这个地头蛇都选择退让,其背后的含义令人深思。
一时间,原本可能对何变三人产生的觊觎或阻挠,竟悄然平息下去。
与此同时,在康臾匿的带领下,何变与方镜镜已经穿过数条隐秘的通道。
他们避开黑市外围的所有常规监控与巡逻,来到一处位于废弃矿坑深处的隐秘入口前。
入口被古老的幻阵与物理机关巧妙隐藏,若非康臾匿这种精于此道的专家,极难发现。
踏入遗址外围的甬道,康臾匿显得异常谨慎,每走几步都要停下。
用特制的工具探查地面、墙壁和空气,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
他对这传说中的“古王遗址”不敢有丝毫大意,更担心黑市的人或其他势力尾随而来。
然而,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预想中的埋伏、机关触发、或者追踪者的气息,一概没有出现。
甬道内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又走过一段曲折的回廊,康臾匿终于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来路,又仔细感知四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诧异和放松的神情。
“奇了怪了,我敢肯定,我们附近……根本没人。”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敢确信的笃定。
“不只是现在这段路,从我们离开暗巷到现在,我就没感觉到任何有效的跟踪或监视。”
“就好像,黑市那些家伙突然对我们失去兴趣了,或者……在刻意避开我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气定神闲的何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不是因为你们?何变……帝子殿下?他们在避开你?”
何变淡然一笑,微微点头:“你知道就好。”
康臾匿愣了片刻,随即有些夸张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懊恼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庆幸和后怕。
“难怪……难怪你们俩从出发到现在,一直这么冷静从容,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合着就我一个人在那儿紧张兮兮地探路、防备。”
“你们是不是一路上看我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偷笑了不少次?”
一直安静跟在何变身侧的方镜镜,此刻难得地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对。尤其是你趴在地上听动静,还有用‘闻风粉’测试气流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康臾匿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咳,职业病,职业病。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有您二位这尊大神镇着,看来这趟活儿,比我想象的要‘安全’得多。”
嘴上这么说,但康臾匿心中对何变和方镜镜的评价又拔高了好几个层次。
尤其是对他们背后那能让云雾黑市地头蛇都退避三舍的“影响力”。
同时,他也更加确信,这趟合作,或许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划算”。
短暂的插曲过后,三人面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铭刻着古老繁复花纹的青铜门户。
门户紧闭,散发着沧桑与沉重的气息。
门缝中隐隐有微光透出,门楣之上,几个模糊的古篆依稀可辨,正是“古王遗泽”四字。
康臾匿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他从怀中掏出那份从黑帷车上“换”来的秘图。
虽然他知道可能是假的,但上面的部分信息经过他辨认,似乎仍有参考价值。
他又取出几件奇特的探宝工具。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康臾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接下来,就是正戏了。”
“‘古王遗址’探索正式开始,两位,跟紧我的步伐,注意我手势。”
“这里面的机关陷阱,可不会因为你们身份尊贵就网开一面。”
何变与方镜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调整状态,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眼前这扇古老的青铜巨门之上。
挑战与机缘,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