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夜已深。
一个女孩伏在书案上,案上散乱,两盏烛台燃着昏黄的光,照在女孩一点一点打瞌睡的侧颜上。
女孩的意识昏沉,手上的狼毫在纸上晕开一层厚厚的墨色,浸破了纸张。
她头一低,整个头重重磕在了案上,发出一阵闷响。
水清瑶捂着头,痛感让她清醒了几分,看着被墨水搞得乱得八糟的桌案,她烦躁地脱掉外衣,整个人直直倒在地上,后背被地板的凉意刺激,她侧着身子,意识却完全清醒了。
“九悔。”
九悔慢悠悠从房梁飘下来,盖到她的眼睛上。
水清瑶没有反抗,道:“太无聊了。不如我们再逃一次,看看谁会拦我们。”
九悔抖了抖,表示无所谓。
水清瑶拍了拍脸,眼神放光:“就这么决定了。九悔,我们走。”
她找了件外衣穿上,支起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屋外守着几名侍卫,周边还有侍卫巡逻。她激动的心像被泼了冷水,她伸手拉了拉九悔,有气无力地问:“九悔,你说能逃出去吗?”
九悔在神海里回道:“我是谁?没有我办不了的事。等着!”
说完之后它从窗户飘走,身形弯弯绕绕,像极了一条白色的蛇。
水清瑶无奈,只好坐在窗边静静等候。不知过了多久,九悔尾巴卷着什么东西慢悠悠回来了。
水清瑶听到动静,揉了揉眼睛,道:“你回来了?那是什么东西?”
九悔的身形飞得低,水清瑶手一伸,就将尾巴的东西扯了下来,顺着月光一看,竟然是几张皱巴巴的纸。
“拿这几张破纸干什么?要纸我这里一大把。”水清瑶将纸翻来覆去,也不见这纸有什么名堂。
九悔似乎有些无语,抖了抖身体表示不满,然后白绫两端作手,将纸张揉搓折叠。水清瑶在一旁静静看着,眨了眨眼睛:“你是在折我吗?”
九悔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水清瑶一边拍掉它,一边说道:“我哪有这么丑,我的腿哪有这么短?给我的腿捏长一点啊。”
九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带着纸飞上了房梁,继续折叠,速度加快了不少,水清瑶在地上往上看只能看见翻飞的残影。
她不满地撇撇嘴。
过了一会,九悔嘚瑟地飘下来,向水清瑶展示一个纸人,水清瑶上下打量着纸人,越看越喜欢。纸人长得和她极像,头发丝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水清瑶摸了摸纸人的脸道:“九悔没想到你手艺真不错,以后不愁没饭吃。”她顿了顿,想起九悔本来也不用吃饭,她继续道,“所以不是想让纸人变成我待在这里,我再跑出去?”
九悔摆了摆“手”,表示不是:“不不不,我是让你附身在纸人身上,我再带纸人出去。至于你的肉身,就留来这里。”
水清瑶愣了愣,脑子高速旋转,才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是靠我的灵魂找我的,不是靠我的肉身?”
九悔回答:“肯定呀,肉身不过一个载体,肉身没了可以再造,魂魄没了就真的没了。”
“好。那我们出发!”
水清瑶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身侧摆着一个纸人。
白绫的两端分别接触水清瑶和纸人,一道浅浅的灵光出现,水清瑶身上浮现一个淡淡的虚形,正是她的魂魄,虚形以九悔为媒介,缓缓朝纸人输送,纸人渐渐变大,长出了骨骼、脉络、血液、血肉,最后长出头发、皮肤机理等,床上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纸人”水清瑶睁开眼睛,立即扭头看向身侧,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眼睛一阵激动,伸出手摸了摸,当触碰到柔软的肌肤时,她捂上了嘴巴,才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太神奇了,太厉害了。
九悔有些得意:“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们走吧。”
九悔在“纸人”水清瑶的后背缠绕,最后一点点消失。水清瑶觉得后背骨骼一阵火辣辣地疼,她伸手挠了挠,竟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万物在她眼前清晰了几分,那些隐匿在黑暗的模糊线条此时明朗起来。她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她感觉到视野越来越开阔,她低头一看,自己竟然长高了……不,应该说是自己飞了起来。
水清瑶的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着,轻飘飘地从窗户离开。窗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她回头时,看见了床上躺着一个人。
圣宫在脚下铺展开来,琉璃瓦在月色里泛着冷光,像打翻了的碎银。花园的假山缩成拳头大的墨团,侍卫宫女们提着的宫灯变成流动的萤火。原来换个角度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渺小。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夜露的潮气。她试着伸开手臂,身体竟随着心念转向,掠过角楼的飞檐时,挂着的铜铃发出一串颤音。后背的灼痛还在,却让她异常兴奋。
水面像块黑丝绒,倒映着她的影子。水清瑶猛地停住,影子里的少女穿着浅绿色衣裳,后背却浮着一对半透明的翅尖,薄得能看见月下的云纹。她屏住呼吸,那对翅膀竟缓缓张开,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水清瑶迎着月,张开双臂,翅膀在身后完全舒展。
原来,飞翔是这种感觉。
太刺激了!
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她将整个圣宫逛了一圈,飞过湿地,掠过湖面,最终站在一个普通的屋顶上,半透明的翅膀凝聚成一条白绫,它像一条蛇缠绕在她手臂上。
水清瑶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还没有人拦我?难道她知道了我的计划?”
她想着想着,道:“要不我飞出圣宫试一试?”
说罢,拍了拍九悔。九悔不情愿地在她后背化作一对翅膀,带她起飞。
水清瑶这次不在圣宫徘徊,她直直往圣宫外走去,灯光渐渐稀少,她不知不觉已经飞到了野外。野外十分寂静,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星星缀满天空,碎银似的光落在湖面,随着微风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里的影。
岸边的芦苇丛静立着,偶有晚归的虫鸣从深处钻出来,又被更远处的蛙声吞没。湖水是墨绿的,像一块被月光打磨过的玉。
远处的山只剩黛色的轮廓,像卧在湖边的巨兽,沉默地守着这片水域。
水清瑶在芦苇丛中落下,不是她多喜欢这里,而是她觉得有些头晕。
应该是恐高了。
她脑袋昏沉,她扶着头,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她倒下前伸手往前抓,似乎抓到了什么软软布料,从她掌心飞走。
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一条白绫迅速变长,形成一个保护罩,将她围在其中。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脑海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彻底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