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青瓦错落的村庄上空时
云祁终于忍不住踢了脚路边的碎石:“这鬼地方怎么出不去?”
他说完,抬起头看见槐树下晃出个穿靛蓝长裙的女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戴着各种银制的发饰,随着走路叮叮当当的。
“你们几个娃娃,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女人的声如洪钟,嗓门洪亮。
云祁含糊道:“我们……迷路了。”
女人的目光扫过他们四个。
“离家出走吧?”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正好,漆家圣女身边缺几个伺候的。你们模样倒是周正,跟我走,管吃住,还能拿银子。”
云祁和卓越一对视一眼。卓越一道:“不用麻烦了,我们等会就回家。”
女人嘿嘿一笑:“你们这几个小娃娃,不是村西的人吧,我在村西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们。这么晚了,山里有狼,还是跟我走吧,我不会害你们,我只想收点介绍费。”
卓越一看着疲倦的三人,眼神交汇了半晌,他点点头道:“好。”
女人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住脚,门轴“吱呀”转动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花香扑面而来。大门打开的瞬间,众人便看到了满院子的玫瑰,红的、粉的、白的,各种颜色都有,爬满了雕花的栅栏,缠上了青灰色的廊柱,连石板缝里都钻出几株半开的花苞。
“你们的活计简单,就是料理好这些花。”女人指着那些盛放的玫瑰,道,“但是每天把这些刺全拔掉,一根都不能剩。要是让圣女被扎破了皮……”她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半秋!”女人扬声喊,花丛里跑出来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长相俊美,左手腕上缠着圈布条。
“半秋,你来教新来的人认活计。”女人转身看向四人,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徘徊,最终在苏陌凉锁定,“你跟我来,圣女身边还缺个伺候的。”
苏陌凉被单独带进屋里,她领着小美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鱼缸里养着尾红鲤,鳞片在灯笼光里闪得像碎银子。她们迎面撞见一个穿浅绿襦裙的姑娘,端着铜盆从一间屋子出来。
“这是半夏。”女人介绍道,“以后你跟着她伺候圣女。”
半夏长相甜美,和刚才叫“半秋”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她抿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好,我叫半夏。”
苏陌凉道:“我叫陌凉。”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半秋就喊醒水清瑶三人,扛着把铁剪子站在花丛里,咔嚓咔嚓剪掉开败的花苞,剪子刃上总沾着黏糊糊的汁液,像没擦干净的血。苏陌凉则是跟着半夏给圣女裁衣裙,她感觉自己以后都可以当个裁缝了。
圣女受了凉,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苏陌凉都没有机会见到她本人。
今夜,他们难得清闲下来,聚在院子角落,说会闲话。
水清瑶哀嚎道:“我们还是溜走吧,再这样下去我快累死了。”
卓越一道:“有人费尽心机把我们引到这里,可能是想让我们看到些什么。再坚持一下吧。”
忽然听见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云祁站起来一看,立即蹲下来压低声音道:“有人过来了。”
四人从花丛缝隙往来人看去。月光像融化的白银,淌在一个穿着洁白的衣裙的女孩身上。她约莫七八岁,梳着双环髻,发间系着条珍珠串,走一步,珠子就轻轻碰出叮咚声。她停在一丛白玫瑰前,微微仰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影,像只停驻的蝶。女孩的身后跟着半夏。
“那就是圣女?”水清瑶问。
苏陌凉点点头:“应该是吧。”
女孩纤细的手指忽然抚摸上一朵白玫瑰的根茎,似乎想要把她折下来。
“圣女,小心手。”半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茎,把那朵半开的白玫瑰折下来,递到女孩手里。
“谢谢小夏。”女孩的声音温柔,她把脸颊贴在花瓣上,嘴角弯出个极浅的弧度,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连一点杂质都没有。
“天凉了,圣女该回去了。”半夏声音轻轻。
女孩点点头,眼睛水汪汪的。
等他们走后,水清瑶一脸严肃看向苏陌凉:“陌凉,我们现在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打听一下这个村子的圣女是怎么回事。”
苏陌凉掐了掐水清瑶的脸,道:“知道了。”
晨雾漫过屋脊,廊檐垂着水珠。玫瑰沾露,红如血、白似雪,拔净刺的花茎泛着润光。
苏陌凉端着点心,穿过走廊。半夏和漆知雪蹲在廊下的阶梯上,半夏拿着一把小刀削着苹果,皮连成条长长的线,在她膝头打了个旋。
削好苹果后,半夏将雪白的果肉递给漆知雪。漆知雪小口咬着苹果,忽然指着玫瑰问:“半夏,为什么这些花没有刺?”
半夏的手顿了顿,将小刀收好,解释道:“这是你父亲精心培养的无刺玫瑰花。没有刺多好呀,就不会扎到手了。”
漆知雪眨眨眼,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可是你上次被玫瑰的刺扎到了呀。”
半夏的脸色瞬间白了,左手下意识按住手腕,那里的布条早就换成了新的。她忽然看到了一旁不知站了多久的苏陌凉,道:“圣女,点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