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娘——!”男孩从床上弹坐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脑子里是断裂的碎片,梦里些场景历历在目,可眼前只有破旧的屋顶和结着蛛网的房梁。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疼,他眼神空洞想要逃离,跌跌撞撞站起身来,恰好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阿娘……”他下意识地死死搂住对方的腰,把脸埋进那片单薄的衣襟,男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腰,哭声混着浓重的鼻音,“别丢下我……我错了……”
对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抬起手,落在他颤抖的背上,拍打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不会丢下的。我陪着你,不怕。”
云祁似乎是没听见,只是哭得更凶,眼泪鼻涕蹭了对方一身,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和委屈全倒了出来。
从撕心裂肺的嚎啕,到抽噎着喘不上气,再到断断续续的呜咽,直到嗓子彻底哑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抽泣渐渐停息,云祁还维持着搂着卓越一的姿势,只是身体不再发抖了。额头抵着对方的肋骨,能清晰地听到那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温柔的鼓点,敲散了心头的慌。
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寸,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脸。脸上又热又黏,眼睛肿得发疼,连带着鼻腔都堵得难受。
“云祁,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阿娘了?”卓越一道,试图用玩笑缓解云祁的伤心。
云祁没应声,指尖绞着自己破烂的衣角。刚才那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冲刷走了那些尖锐的情绪,此刻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的阿爹阿娘死了。
这个认知像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冰冷,却清晰。
卓越一微微叹气,递过来一块帕子。
云祁接过来,把眼泪擦掉。
他抬起头,眼睛虽然还红着,眼神却已经清明了。
“卓越一,谢谢你。”他轻声说,声音还有点哑,却很平静。
卓越一看着他,没说话,晨光从墙缝里钻进来,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咳……”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两人的视线同时看出去,只见水清瑶和苏陌凉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看到他们的视线,苏陌凉有些尴尬,干笑一声说:“那个……好像天亮了……哈哈……”
云祁的脸微微泛红。
破屋的窗棂漏进细碎的光 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四人踩着碎木片走出破屋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昨日漫天飞舞的红色花瓣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连一丝残红都没留下,仿佛那场诡异的落英只是场荒诞的幻想。
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瓦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藤蔓在斑驳的墙壁上蜿蜒。院子荒芜,荆棘带着尖刺缠满角落,齐腰的野草覆住地面,顶翘了石板。腐木与碎陶片堆在墙角,风过处,草木沙沙作响,满是死寂。
巷子两侧的屋子排得整整齐齐,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昨天本来还见有路,可道路早被新长出来的藤蔓遮盖。只剩右侧屋子下的一排空隙可勉强行走。
卓越一道:“别无他法,只能往这边走,清瑶,你让你那条白绫在前面探路,我垫后,大家很紧些。”
其余人应道:“好。”
九悔倒是极不情愿,它懒懒散散飘在半空,身子不满地时不时抖动一下,在宣泄自己的不满。
他们沿着屋檐往前走,房屋的木柴门大多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声音。从破败的门窗往里看,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房梁上结得密不透风。
云祁总觉得背后发凉,忍不住往卓越一身边靠了靠,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竟被对方反手牢牢攥住。
“别怕。”卓越一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到最中间那间最大的屋子前时,屋里传来的一股凉风,众人都不自觉看过去。只见门板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却已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水清瑶手痒,伸手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腥气。屋里很暗,光线从门缝挤进去,心头猛然咯噔一下。
屋子里面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在宽大的黑袍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在颔角处投下一片阴影,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黑袍垂落在地,与地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可不知为何,那静止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人脊背发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啊!”水清瑶尖叫一声。
其余三人也看见了。
“跑!”卓越一最先反应过来,低喝一声。
四人立即撒丫子往前跑,幸好前方没有刚才那么狭窄,他们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黑袍人动了,身影如鬼魅般飘过来,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九悔!拦住他!”水清瑶大喊一声。素白的绸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住了黑袍人的脚踝。
黑袍人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脚踝上的白绫,动作停了下来。
水清瑶道:“九悔!坚持住!” 风声在耳边呼啸,水清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膛。
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涌起白茫茫的浓雾,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能见度不足三尺,连彼此的脸都变得模糊。
“大家抓住对方!别走散了。”卓越一一只手紧紧握住云祁的手,另一只手在身边摸索,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蒙蒙,你在哪?”
“陌凉,我在这里。”
“哇,我抓住了,哎,陌凉你怎么长高了?”
“笨,那不是我!”
卓越一抓住衣摆上的手道:“是我。”
一阵缓乱过后,四人手拉手,在雾气里摸索着前行。脚下的路变得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陌凉,我好害怕。”水清瑶小声道。她后背传来一阵轻微刺痛,她浑身颤了一下,道:“陌凉,你别吓我,我害怕。”
苏陌凉不解地问:“我没有。”
水清瑶更害怕了,哆哆嗦嗦道:“刚才不是你拍我后背吗?”
“我就两只手,一只手拉着你,一只手拉着云祁,我哪有第三只手……”说到这里,苏陌凉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水清瑶顿了顿,后背被爬上了什么东西,轻飘飘的。她尖叫一声,挣脱开苏陌凉的手,疯狂拍打后背:“啊!什么鬼东西!快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