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明，小男孩才从废墟中醒来，他的衣服被露水浸湿，他的眼泪早已流干，眼睛酸涩难受。
他眼神麻木，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白天顶着烈日，晚上沐着寒霜，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底，脚掌被石子硌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路过城镇就捡些别人丢弃的食物，渴了就喝溪里的水，困了就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他窥探着别人的幸福入睡。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母生前的声音，可越想抓住，那些记忆就越像指间的沙，簌簌地往下掉。
直到某一天，他走过一座石桥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男孩是被一阵尖锐的吆喝声吵醒的。
“让开让开！脏死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在眼前跺了跺，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里，周围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挂着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茶”“酒”“布庄”之类的字。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味道，热闹又鲜活，却让他感到彻骨的陌生。
“喂，起来！别挡着道！”又有人踢了踢他的腿，力道不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散了架。他张了张嘴，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自己是谁，可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的表情或匆忙或闲适，却没有一个人正眼瞧他，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他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烂的布条挂在身上，沾满了泥污和不明污渍，头发纠结成一团。
他这副样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试着在脑子里搜寻些什么，可那里空空如也，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什么也打捞不上来。
这个镇子叫莲花镇，他成了莲花镇上的一个小乞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乞丐。
起初，他还会笨拙地向路人乞讨，伸出手时，指尖都在发抖。可大多数时候，换来的只是冷漠的眼神，或者不耐烦的驱赶。偶尔遇到心软的妇人，会丢给他半个窝头，他便如获至宝，躲到没人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咽下去。
但更多的时候，是被欺负。有几个年纪大的乞丐，总爱抢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有时还会推搡他，骂骂咧咧地叫他“野种”“贱人”。
他不敢反抗，只能缩着身子，等他们走了，再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残渣，吹吹上面的灰，塞进口里。
巷子里的野狗也欺负他，闻到他身上的馊味，就会龇着牙追上来，吓得他拼命地跑，直到跑不动了，瘫在地上，看着野狗悻悻地离开，才敢放声哭出来，哭声微弱得像只受伤的小猫。
饿，是他每天最清晰的感受。胃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又像有团火在烧，从早到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开始觉得头晕眼花，走路也摇摇晃晃，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天天挨着，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狂风连根拔起。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静静死了，死后没有人会在意，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乞丐。直到那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只记得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沿着墙根慢慢走着，每走一步，都觉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他闻到了那股诱人的肉香，胃里顿时一阵痉挛，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蒸笼里冒着的热气，看着老板把一个个白胖的包子捡出来，装进油纸袋递给顾客。
有个小孩拿着包子跑过，不小心掉了一小块在地上。他眼睛一亮，刚想冲过去，就被旁边一个壮实的乞丐推了一把。
“滚开！”那人抢先一步捡起那块包子皮，塞进嘴里，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忽然觉得一阵绝望。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冷，吹得他瑟瑟发抖。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团逐渐散开的烟雾，一点点模糊下去。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喂，醒醒。”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昏暗中，他看到一个身影蹲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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