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浸在墨色里,星星稀稀落落缀在天际。月亮躲在薄云后,漏下的清辉漫过窗台,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云祁被一阵刺鼻的烟味呛醒的。本该他是闻不到烟味的,可梦中他梦到了自己处在火海中无法脱身,他被吓出一身冷汗。
云祁猛地坐起来,只见门缝里透进橘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着火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外跑。
推开房门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前堂已是一片火海,木柜、药材、桌椅都在燃烧,噼啪作响的火苗舔舐着房梁,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翊!宋翊!”云祁他返回单间,想摇醒床上的宋翊,可是他的手却直直从他身上穿过。
他愣了一下,在宋翊耳边疯狂喊他的名字,可宋翊一丝不动,安静得诡异。
“宋翊!”云祁嘶声大喊,朝着宋父宋母的房间冲去。可房门已经被烧得变形,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开。
云祁急得眼泪直流,他透过洞口往里看,宋父宋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被褥已经开始冒烟。
“爹!娘!”云祁疯狂大叫,疯了似的想要冲进去,可自己却被放在门口,任凭他怎么拍打都无济于事。
“爹!娘!”云祁眼神死死盯着火光中的宋父宋母。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喊叫的称呼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伸手触碰火焰,指尖依然只触到一片虚无。
“怎么回事……”云祁喃喃自语,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看见宋父的眼睛紧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痛苦,宋母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地靠在父亲怀里,跳跃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不……不可能……”云祁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救宋翊,想就宋父宋母,可他却无能为力。他就像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看客,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火海中沉寂。
就在这时,屋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像毒蛇的信子,刺得云祁的头皮发麻。
这声音好熟悉。
云祁抬起头,顾不上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绕到屋后。
医馆的后墙根下,几个人影正围在一起,手里举着酒葫芦,借着远处火光的映照,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笑。是张屠户,还有刘郎中和今天他们带来的几个汉子。
“刘郎中这招真是高!”一个汉子喝了口酒,啧啧称赞,“趁下午闹事的时候,把药下在他们的汤里,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一家子都睡死了,再一把火点燃前堂的药材,谁能查得出是人为的?”
张屠户得意地笑:“那老东西害死我爹,烧了他的医馆,算是便宜他了!”
刘郎中晃着酒葫芦,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宋兄啊宋兄,你不是总自诩医术高明吗?你不是坏了我的好事吗?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要我说,还是刘郎中你厉害,”另一个汉子谄媚地说,“去年张秀才家那事,要不是那宋贱人多管闲事,您早就赚一大笔了。这次总算报了仇,也让他知道,多管闲事是会没好下场的哈哈哈……”
刘郎中冷笑一声:“他以为救了人就了不起?我不过是让他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懂药理。”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云祁的心脏。原来那锅牛肉汤被下了药,原来如此,难怪……
云祁站在阴影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冲上去撕碎那些人的嘴脸,,可他只能站在原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只能任由那些刺耳的笑声、火舌吞噬木头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无声的哭泣,在这无边的黑夜里交织、蔓延。
火越烧越大,“济世堂”的木招牌在火中噼啪作响,“济世”两个字渐渐被烧成灰烬。云祁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他张着嘴,一遍遍地喊着“爹”“阿娘”,可声音只在自己的喉咙里打转。泪水模糊了视线,火光在他眼前跳跃、旋转,最终变成一片刺目的红。
那群人笑着走后,火光中忽然走出一个小男孩。
他浑身脏兮兮,头发凌乱,一双眼睛满是愤恨、无措,他跟云祁对立站着,他在歇斯底里、他在疯狂呐喊。
云祁觉得这个小男孩眼熟。
他的眼前出现了两张脸,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宋翊的。两张脸在火光中重合,云祁喉间哽咽,最终无声地蹲下身来掩面哭泣。
他记起来了,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就是宋翊,他失去的那段记忆,是家破人亡的痛苦回忆。
不要!他不要记起来!他宁愿一辈子都忘记!不……
为什么!为什么!
云祁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变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