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雪在第三日午后启程返回阿霍尔部。
这也是她在来到玉岛国后，和南宫问天的第二次见面。
虽然这三天都在同一个区域内，但说到底都有各自的一堆糟心事忙活，即使北冥雪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寥寥无几的相处时间，着实不够她将一切托出。
直到她离开，南宫问天也没来得及出来送一送，北冥雪对此只能无奈地一笑而过。
紫眸最后的一瞥随着头颅的转动被遏止，北冥雪最后还是从那帐金顶上收回了目光。
左手拉起缰绳，双腿微夹借着马蹬轻抽马腹， 这是一匹好马， 不需要多余的口令，如此已经迈开了脚步，朝着来时路缓缓奔走。
身后，五千铁骑浩浩荡荡，身披午阳金光，高举鹰徽金旗，无言地跟随着她的脚步，以她为矛尖，以她为首，沉默前行 。
他们的马也都是优秀的战马，载着全副武装的战士们，行进速度却一点儿都不比她慢。
只是，他们都沉默得有些诡异了，若不时耳畔还能听到几声忽远忽近的嘶鸣，或轻或重的喘息，北冥雪甚至都要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都是行尸走肉的傀儡 。
如同这次见到的南宫问天一般。
她不好说，究竟是那些堆满案头的文书将他束缚，还是南宫问天在刻意避开和她的见面。
无论处于何种缘由，不变的结果就是，北冥雪已经完全看不明白那个坐在金帐之中王座之上的南宫问天了。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区区几月的时间，他的变化实在是太大。
北冥雪不敢肯定他改变了什么，更不敢去定义这种改变是好是坏，至少，这一次为数不多的闲聊中，北冥雪没有再从南宫问天的口中，听闻到他哪怕一次谈起东方铁心。
一个在二人之间显而易见的转变。南宫问天没有提起，北冥雪更不愿惹火烧身。
这个轻微的裂隙从第一天，在金帐之中由她习惯性地提起南宫问天与东方铁心相关的玩笑，却无人回应莫名冷场开始，被二人以临时各自安静离场的方式，默契搁置。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它没有被掩藏或处理，就被扔在那儿，独自发酵蔓延，像极了他开始糜烂的心脏。
可能是懦弱，可能是逃避，可能是其他。
但这一瞬，在此时此景此时此刻，美妙的巧合下，北冥雪得到了至少是其中的一个答案。
那是一个称呼，一个自田里耕种的农夫们闲聊间，无意之中脱口而出，冠于他的称呼。
一个熟悉的称呼。
战神。
他不是神，但他们需要一个神，所以，南宫问天在扮演那个金帐汗国最渴求的存在。
是了，他在将自己伪装成这些新血眼中，那个战无不胜有求必应的神。
其实，诸如此类的称呼，南宫问天本就有不少，只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的称呼更多了。
一道又一道的界限，一重又一重的身份，一个又一个名号。
金帐汗国的王、新血的神明、远征军的统帅、南宫城的少主、还有南宫家第二个谋逆之子……
的确，他们都是南宫问天的一个片段，它们叠加在一起，在异国他乡的土壤中埋藏发酵，将产生的压力成倍数地返还给南宫问天，更是无时无刻地腐蚀磋磨着他的灵魂。
他在用人的肩膀，去承担神才能承受的业。
海岸上的诡计、城墙下的悠然、田埂间的秩序、军营中的肃穆、金帐里的压抑、还有由兵刃铸就连接所有的脉络。
重重重压之下，让那份独属于南宫问天的谨慎，强迫他把所有都捆在自己身上，企图困死在那顶金帐之中。
和她如出一辙。
阿霍尔部之中，北冥雪也是这样强迫着自己拉动起冰牙号之上的所有。
只是南宫问天，这场戏剧最中心的主角，席卷整个玉岛国的风暴中心，等待他去扮演的角色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角色的脸谱，要演出来也太难了。
西域，雍阙城。
江云已经把他的指挥部搬到了前线。
三万人，这些是武辛特意调配到江云手下，经过了叛乱鏖战的，真正担得起禁军二字的精锐老兵，如今他们还剩下了半数。
禁军特制的铠甲能削弱几分那股诡谲怪诞的力量，摸索之下，他们也发现斩去首级的方式，对这些变种人依然能造成击杀。
只是变种人坚如磐石的肉体，让一颗脑袋往往要数十次的全力挥击才能斩下，而他们如潮水般漫无边际的冲击，又压缩着禁军们只能推入峡谷之中，倚靠着盾墙相互僵持。
直到今日的黄昏。
耳边的炮击声从昨日入夜那些变种人发起进攻之时就开始轰鸣，以一刻钟填充后一个基数的打击，直到现在未曾停歇。
他们携带而来的炮弹早就打光了，现在使用的，是西门孝从西门城调来的炮弹。
看到那些龙蜥们拖来的物资箱中装着的炮弹时，江云的震怒是无以复加的。
江云刚想问责为首那位西门城的军需官，却听到了军需官抢先开口的话语：“是的，您知道，我们也知道，火药这东西是帝国条例之中严禁封国持有使用的禁物。但您同样也不可否认，现在你我双方都需要这种违禁品。”
“况且，包括天启城，所有自那个时代建立遗留至今的封国，都有自己的一本老底。您更清楚，如今在没有神将一方插手的情况下，面对这些诡谲之物，若不使用一些与帝国条例相悖的武器，我们都得死。”
江云最后选择了默许。
早些时候他也爬到高地上去看过。火炮的攻击相当有效，山谷的入口处已经被循环往复的炮火，将那些不知死在第几次轰击下的变种人尸块连同黄沙一并搅拌，垒出了一座庞大的山丘。
不好的消息就是，依然有更多的变种人，如同行军蚁般爬过山丘，继续冲击着山谷之中禁军们扼守的盾墙。
帅帐依旧伴随着炮火砸向大地的震动微微颤抖着。
战况陷入了己方的慢性死亡。
江云想过将那个山谷之中的通道彻底炸塌封死，但他不敢去赌这些非人之物背后势力的目的好手段，用命作交换拖延时间，无奈之中，也是最稳妥也是最划算的选择。
直到现在。
日夜兼程的他们在昨晚靠近了仍在厮杀的峡谷口，崖壁和沙丘夹角里，他们三个躲在那里，在杀声震天炮火隆隆的战场旁，轮流放哨，竟睡了一个奇特的好觉。
破晓时分，值第一班的完颜弼胤已经离去，武勇和卿胤川将身上所有的干粮和净水一股脑地塞进了肚子里，各自散开。
卿胤川一手持矛一手提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跃入高空，掀起层层沙土，不知落点为何处。
武勇换上了完颜弼胤留下的铁浮屠，端详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非人之物，烈火缠身之中雄狮咆哮炎兽出鞘，顺着山谷的边缘，径直冲入其中刀锋扫落血肉横飞。
完颜弼胤穿着贴身的锁甲和一块皮质胸甲，提缰漫步在山谷另一侧的沙丘之上。
除了长弓、战矛和弯刀，剩下的一切武器他都交给了卿胤川，为的就是携带尽可能多的箭矢。
这里是与武勇冲击方向相对的一侧，他昨夜便带着他们和自己的马，偷偷摸摸地饶了一个大圈过来。
数次深呼吸后，武勇手中神兵缠绕的烈火开始撕裂外围战线，完颜弼胤也随之不断拉弓搭箭抛射而出，目标直指自己眼前最外侧的人影。
余光之中，看着两人的行动，他控弦的手指不禁忽地一松，又迅速拉紧。
“真好啊。”一语落地，不知箭矢再出几支，不知喉口凭添苦涩几分。
外围的大多数都是异变程度不高，或是压根没来得及出现异变单纯只是被腐化了心智的，疼痛依然存在，寻常武器对他们还能够造成杀伤。
这支箭袋逐渐见底，所幸，他们也注意到了自己。
受击未死者的无边愤怒，转化为手中兵刃的挥舞和口中迸发而出的嘶吼，开始有人冲向近百丈外的完颜弼胤。
一传十十传百，直到那第一个付诸行动的人，被完颜弼胤一矛刺倒翻滚落至沙丘下时，他的身后已是浩浩荡荡蜂拥而至的人群。
成了。
弯刀挥动间血液横飞，数息间又是八个紧挨着爬上丘顶的追兵被斩杀。
乘着追兵未至眼前的空隙，战矛拨落被投掷而出近在咫尺的刀剑枪矛，完颜弼胤翻身跃上另一匹身负数个满载箭袋的战马，勒马提缰转身便走，两匹战马也被浩浩荡荡地追兵压迫着跟上脚步紧随而至。
在离开青舟时，司空崇给他们换的马是举世罕见的良驹，速度的确不算快，但胜在耐力持久，更何况如今的完颜弼胤，足足一人三马。
况且就算再慢，战马终究是战马，是个四条腿的玩意儿，再怎么，还是比那些肉体异变程度趋近于无还算得上人的东西跑得快。
完颜弼胤在刻意控制速度，他和追兵之间保持着一箭之隔。
隔段时间，又勒马朝人群中抛射出两三箭，不求杀伤，只求那几个幸运儿受击时的咆哮和惨叫，能继续激起这些东西的愤怒，保持对自己的追杀。
这不是个高明的举措，这些东西只要还有一点脑子能做出评判都不至于追过来，但无论是武勇口中听到的，还是现在眼前自己看到的，都只能证明一件事。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这群家伙一个都没有。
铁浮屠换成轻甲、尽量减重的装备、一人三马……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
完颜弼胤在三人之中最善骑术和骑射，这就是昨夜三人睡前夜话时他分到的：尽可能多尽可能久地拉走一部分围攻的兵力。
武勇的任务就很简单了，只是单纯的需要命硬。
和女娲星船上的那群家伙混久了，武勇都快忘了神兵持有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天堑究竟有多么恐怖。
每一个神兵持有者，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都是可以改变一场战局胜负的利刃。
但神武帝国实在是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在册十万万上下的人口，即使是万里挑一，那也足足是十万人，其余六国虽不及此数，也少不到哪去。
更何况，加之七国各自的底蕴和后手，在正面战场上，即使是神兵持有者，在战争面前也不过是充当破阵先锋的优质耗材。
不过那是对于神武帝国为首的七个大国。
在西域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人命何其珍贵，三十六国举国也不过挤出三万可战青年，同时还要面对天启城和西门城两个疯子的反扑，后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圣城青舟。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仍旧雄心勃勃的西域雄狮正在他们的后面执行焦土战术。
武勇实际上是能理解他们狗急跳墙选择与天国之纵沆瀣一气举国反叛的行为。
虽为亲王之首，但武勇实际上是不大看得起伯父和长兄对于西域，那些不把人当人的态度举措的。
什么十税收七都不提了，快二十年了，西域还没有从被征服的苦难中缓过来，依旧被当做奴隶差遣使用，人家凭什么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但这并不妨碍武勇作为神武帝国的亲王，在这个峡谷打算对他们关门打狗，叛乱就是叛乱。
按照任务分配，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完颜弼胤成功造成骚乱防守出现漏洞的时候，尽快以一种蛮横强势的姿态穿阵而过，回到禁军前线。
完颜弼胤造成了躁动，武勇需要乘着这股骚动，尽其所能扩张为慌乱。
即使这种情绪可能已经从被腐蚀了的他们心中彻底消失。
但禁军们需要。
很幸运，叛军为了挤入山谷，侧翼的防线称得上是薄弱，即使是武勇孤身一人，也足以倚仗着炎兽的威能和铁浮屠的防御，做到不伤寸缕地击穿，一路冲杀至禁军们为他敞开的防线内。
欢呼声中，在最后的一眼回眸里，武勇看见那些被他斩杀倒地，胸腔还在汩汩流血的怪物们，支着残肢断臂的躯体站起，或是被其他前赴后继的其他怪物们踩踏成泥。
这不是禁军或神兵能解决的污秽。
讳莫如深地将顾虑和担忧一并吞下，武勇重新扬起笑容，组织着禁军们抵住战线。
接下来的事只能托付给卿胤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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