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即将到来,三人在沉默之中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约而同地选择收场,各自离开。
黑暗之中,书记官晦暗不明的情绪凝结成网,连同由他书写的文字浇筑成笼锁,将他自己囚于原地,不可挪动寸步。
南宫问影站得太高,临渊之上,他从未低下的头颅忽略了血泪之中他人的痛苦。
神雒看得太低,沧海之下,他自苦难中破土而出的生命不曾真正看见高处的繁华。
武勇夹在中间,纷争之中,他循环在自相矛盾地左右倾覆踌躇不前里惶惶度日。
至于自己……书记官想不出来一个具体的描述。若非得说的话,可能现在的他,就是一头披着人皮混在人群中,咿呀学语间,模仿着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野兽。
虽然描写得不是很准确,但书记官着实找不出一个更加准确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自己。
畏惧阳光下的群居生活,享受黑暗中的独处时光,恐惧与人交谈,习惯自我对话。可人类模样的皮囊又在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进这个组群里。
他是驱逐出自然生命以外的怪物;他是跪伏在人间秩序之下的困兽,他是禁锢于情感逻辑之内的囚徒。他唯独没想明白,他究竟是什么。
“我能理解他们所有人,可我融入不了任何一方,我甚至不被自己接纳。”
今晚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被书记官划上了句号。
合上书页,书记官走向整个圣城的最顶端,这里是祭坛,血腥恐怖的祭品在此供奉,诡谲怪诞的神力在刺降临。
书记官的自我时间其实不算少,可他的睡眠时长很短,剩余的时候,他就回来这里,一个人呆着,坐在那些供奉于神的残破肢体中,翻阅由他自己写下的记录。
信仰之所以是信仰,就是因为祈祷除了自我慰藉以外不会有任何作用,神不在乎。但反过来说,若必然要有回报才能奉为信仰,那这样的信仰,倒不如叫作交易更为稳妥。
可人们在某些绝望的顶点,出自人的力量已经望尘莫及,只能乞求神迹降临的时候,那即使夹杂着信仰的交易有多么肮脏不齿,那也必须进行了。
祭祀也好献祭也好,其实是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之后默不作声视若无睹的常规手段。
他站在祭坛旁,如往常一样。
喧嚣盘旋的鸟群将他围绕其中,那些鸟绝大多数是乌鸦和兀鹫,它们是死亡的宣告者,也是尸体的清道夫。
书记官对此并没有多大的不适,倒不如说理性的思维让他对接受得很快,只是思考过很多次后,他依然不太理解。
——即使在不否认祭祀场所的必须存在,可为什么一座以信仰为名而存在的城市,它的顶点不是所供奉的神祇,而是一个交易的场所。
忽地,书记官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些荒诞。
圣洁纯白的城墙里,盘踞在顶端的,是一处血腥的祭坛,点缀在其上的,是死亡的双翼。
但是,这里的视野很好,真的很好,他的那双时灵时不灵的双眼,能够看清整个圣城。
也能看清这里发生的所有。
他也很喜欢这样静静地在黑暗中观看着所有人,看着他们的一生。
直到这个人的到来。
“根据阿兰长姊遗留下来的记录,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神柳辞。”
人未到,生先至,神雒自祭坛的阴影中现身,脚上铁靴与白钢相撞的响声伴随着脚步的逼近,驱离一只又一只的飞鸟。
来者灵魂的异样很早之前便让书记官惦记上了,只是碍于形势和着实不好开口的别扭,一直没来得及询问。
如今堂而皇之地主动走到自己的面前,只是区区一眼,便让书记官的眼眸迅速锁定,随后由他叫出的这个称呼,同样让书记官感觉到一股久远的熟悉。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如闪电般划过全身。
不可置信的颤抖蔓延全身,时光几乎凝结,近乎疯狂地确认后,书记官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是了,你真的是她的血亲。我该说好久不见吗?”
哦,想起来了,那是他的第一次惨败。
具体的年岁,他已经记不起来了,总之是好多年前了,那个时候的他才刚成为如此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是个奇怪的女神,突兀地降落到游荡在鸢莺边缘的他的面前,圣洁无暇的羽翼轻轻划过他的脸庞,随后,便是一对让他致敬依然历历在目的金色眼眸。
她的声音极为好听,只是动作和话语却让他如坠冰窟。
她粗暴地撕开他的后背,扯出那被他视为诅咒和耻辱的六翼,在他跪地痛哭哀嚎间,将那柄长剑扔到他的眼前。
“相同的构造、奇怪的形态、冲突的力量。第十九号——你很弱小,但却很有意思。来,与我战斗,证明你活下去的价值。”
撕裂皮肉直入骨髓的痛苦让他扭曲颤抖,可她的话语却带着不可反驳的力量,强制让他抬头看着她扇动双翼腾空而起,右手持握利剑,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与另一只手的长矛直指跪地不起的自己。
愤怒、不甘、贪欲、傲慢、嫉妒……各种扭曲的情绪迅速充斥着他的皮囊,将灵魂占有,他嘶吼着,似反驳她的姿态,选择用左手捡起长剑,右手拉出被恶魔侵蚀的战矛,支撑着站起,向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第一次,他拿起了剑,几乎同时,七罪的诅咒彻底在他的躯体上降临。
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战斗持续了很久,七天七夜。
但,对他而言,这不叫战斗,战斗的前提是需要有对手,蚂蚁于人而言,是不配被称作对手的,那只是他在单方面地接受她的戏耍中,被迫挨打。
终于,在第八天的黎明,长剑的破碎,让倚靠着其才能跪着的他,彻底倒下,昏死了过去。
他是她的照料之中醒来的。
感觉不到疼痛,但身体不听使唤,竭尽全力地调度,只是让陷入枕头之中的头颅微微偏过几分,便看见了坐在床前的她。
她带着认可的笑容,与他四目相对,安静下来的她,原来如此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测试,有些颤颤巍巍地开口:“所以,我这算是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如果你现在能感觉到你还活着的话,那就是的。你的未来很长,不过呢,我很忙,没时间教导你与人相处在世间活下去的手段和技能了。不过呢,一个最基础最基本的还是可以教教的。”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这一次,她的眉眼间,有着称得上宠溺的温柔:“你好,我叫神兰,诸神的神,兰花的兰。送你个礼物吧——一个称呼,神柳辞,与我同姓。以后,你就叫这个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反倒认为他默许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就一直叫他这个名字了,自第四天开始,神兰直接称呼他为柳辞,直到第七天的早上,已经能下床活动的他,看见了床头她留下的信,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
她为他留下了一面大大的圆盾,和一块小小的时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再也没有见过神兰。
直到在此,见到了她的血亲,即使血脉的联系如此稀薄,也依然是她的血亲。
神雒见书记官久久的不说话,不禁有些疑惑,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等待,只能出声提醒:“书记官?你还好吗?”
“嗯,没什么,走神了。”
“那回到我们的话题。”
“自然可以。”
“好吧,我看你许久没有答话,还以为你不喜欢或者讨厌呢。”
“怎么会呢。神柳辞,神明的送别——很好的名字哦。”书记官的语气有了笑意。
“那我可以称呼你为族兄吗?”随着神雒身形的接近,他言语间的攻伐也愈发强烈,如他那一对灼灼双目,“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我同姓。”
“可以哦。”
“那我可以称呼你为神柳辞吗?”
“……还是书记官吧。这是她取的称呼,作为名字来说,对我有些过于沉重了。”
随着他的话,神雒也走到了书记官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神雒盘腿坐了下来,坐到了他的身旁,书记官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随即同样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地板砖,有些怯生生地开问:“……神兰还好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是什么意思?”书记官能感受到这个孩子随着他的询问,开始肆意妄为地挥霍出的痛哀,心头不自觉地紧了紧,就连那古井无波的语气也不禁急促起来。
“字面意思。阿兰长姊已经完成了她对于神武帝国许下的诺言,在临终的刹那,被这片她守望千年的土地加冕为神,完成了送还的仪式。已经离开了,向像那些追随着天主的天使们一样。”
“是吗。”
随着书记官不清不楚的两字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书记官能够看出来,身旁的孩子不喜欢如此沉闷的气氛,只能鼓足勇气,以自己那无限趋于零的聊天能力,竭力想出一个话题来:“和你来的三个人,你觉得他们如何?”
“武勇、卿胤川、和完颜弼胤?”
“我不知道他们各自所属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今天桌上的那位是武勇,体内明显有着合成物的是卿胤川,那个不愿意脱下盔甲的就是完颜弼胤了。”
将名字与记忆中的人一一对应,书记官点了点头:“嗯,那就按这个顺序来聊?”
“好吧。”
那双秋潭逐渐开始趋于平静,转而浮现在脸庞上的是陷入回忆时的安宁,神雒想了想组织好了语言,语气悠悠地讲起:“武勇吗?他给我的感觉在早期其实不太好。毫无疑问,他为人正直,热心赤城的同时战功赫赫,算得上皇族之中少有的好人。但早期他置身于世外,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不太喜欢他,不喜欢他那种游离在纷杂之外的茕茕孑立。”
“后来被迫的,我和他一起打了几场硬仗,他的表现的确不负世俗的赞誉,所以我也就由着他了。毕竟抛开我不喜欢他的那个点,不可否认他这个人相当不错。”
“然后,就是直到现在了。要说感觉,好友还是称得上的。”
“至于卿胤川。”
说到这小子,出于对这三个人里最让神雒感到头疼的存在,他的面容也情不自禁地复杂了起来:“我和他的交集来自于我让他接了个我的黑活,任务完成的很好,也没有问题,交易很愉快,按理来说来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的。如果没有后边那些破事的话。”
“后来他去北境服役,有幸选入了北冥城那个特殊的部队,然后作为信使和暗子,开始进入了我们的圈子。”
“他看起来让你感觉到痛苦。”书记官问。
“痛苦谈不上,只是担忧罢了。”说到点子上,神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继续说,“根据现今北冥城之主传来的信件,我只感受到这小子相当能搞事,所以我对未来和他的共事充满了担忧。”
“好吧,那就还剩下最后一个了。”
“你是说最老实的那个?”说到完颜弼胤,神雒的嘴角也有了几分笑容。
只是书记官的眼神却耐人寻味:“最老实?可不一定。”
耸了耸双肩,两手一摊,神雒笑得无奈:“这个纷争四起战火不息的破难时代里,要找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可太难了,谁还没有一些大胆的野望呢?至少他目前的行为的确可靠,足够让人放心。更何况,我俩的雇佣关系还没有结束呢,就算是期盼,也会希望他老实吧。”
书记官缓缓站起,六翼展世七罪尽显,身侧黑火灼灼,他就这样接过了话:“我,应该可以送他们每人一个礼物,嗯,还有你的。”
“这么突然?”神雒差异地扭过头。
“我们聊得应该算很开心,送你们一人一个礼物也无妨。”书记官站起,伸了个意义不明的懒腰,随后双手环抱,别扭地开着他自认为的玩笑,“我与南宫问影有约在先,约定完成前,我不会离开这里,但帮助你们一点儿,还是能够做到的。”
神雒只觉得脸颊有些烧着疼,自己步入主题前的寒暄都还没说完,怎么看起来,已经把主题聊死了?这人家已经在用礼物封口了。
低着脑袋,神雒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回去交差,只能挠挠耳畔的碎发,先想办法把眼前处理好再说,一抬头,只看见一把黑体血刃的战矛横在了自己的眼前。
书记官的声音随之传来:“话是武勇说的,我也已经回答了。至于这个,我将我的矛借予他,用以完成他的目的,算作他的礼物。我想这样,你此行应该可以交差了。”
呆呆地接过战矛,神雒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书记官又将一面四尺宽的圆盾扔进了他的怀里:“神兰送给过我一面盾,锚定我的自我的盾。这是它的仿品,出自这座司空崇的手笔,赶工出来的,锚定自我的能力自然不如原品,但面对那些怪物,还是够用了。代我转交给卿胤川,这是他的礼物。”
这一次,神雒有时间仔仔细细地将盾牌内外端详完成。
内外皆为金色,九重突起间,雕刻了各色图文。
第九层即最外层,是浩瀚星海银河之中,一颗又一颗近乎永恒燃烧的星辰。
第二层到第八层,是七国之中各自的神话传说,其上均为神祇被传颂的瞬间。
第一层即核心层,是卿胤川,栩栩如生的模样让神雒不禁怀疑,他的司空叔究竟是怎么完成的。
“接下来,是完颜弼胤的了。”书记官的话,重新吸引了神雒的目光。
书记官递过来了一个吊坠,透明的球形主体中,是微微晃动着的猩红液体。
这一次,书记官的语气又恢复到了古井无波的常态之中:“受诅咒之血——这是他的礼物,也可以说是弱小之人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堂堂正正以人的身份,走向自我的安眠,还是饮下诅咒扭曲本源,直至一切的终焉。”
神雒沉默地接过。
作为神武帝国如今最复杂的合成物,神雒刻骨铭心地明白,吊坠之中,那不足指尖大小的猩红血液代表了什么。
那是神雒曾经最憎恨的力量,是他不得不选择了的力量,是将他改造成非人之物的力量。
但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替完颜弼胤做出选择。
“最后,就是你的了。孩子。”
他收敛羽翼,褪去罪孽,俯下身躯,重新坐在了一脸不知所措的神雒面前,将吊坠、盾牌、长矛一一从他的怀中放在地上,将一枚掌心大小的金色时计放入了神雒的双手中心。
时计在皎月被夜云遮盖的一瞬,柔和的微光自其上散发,笼罩了他,如温柔的双臂,拥他入怀。
书记官的语气是那般温柔,是不该属于此刻的他的温柔,眼眸之中如此的清明,那副面具依然遮盖着他的面容,可与其一同加诸其身的诅咒,在此时此刻时计的微光中,已无法遮盖迷惑他的本源。
这一次,书记官没有看着神雒,只是低着头,目光如炬地端详着那块时计,像是回忆一段古老的童话,思念一位故去的爱人:“神柳辞——这是那段时间,她对我的称呼。很好听,若我这破碎的灵魂能一直如此此刻清晰,我很希望这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姓名。”
“我能清醒的时间很少。就是这些弥足珍贵的时间里,懦弱的我多数在无能为力的后悔之中度过。那些极少数的正确使用的时间,我有幸都在破解她为我留下的这两个谜团。”
“盾是她的承认,谜底很简单,对自我的锚定。虽然,我貌似辜负了她的承认,但至少,我的的确确解开了这个谜题。”
“但这第二个谜团,实在是太难了,时至如今,我也毫无头绪。我甚至想不到,她留给我的这个时计,在它那滴答作响的指针之中裹挟的谜题是什么。”
“现在我将它转交于你,将一个故事的结尾,当做另一个故事的序幕,作为此次你远行的礼物。”
“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明锐,若你破解了它的谜团——”
“……请告诉、我——”
最后,夜云散去月光重临,神雒看见书记官那清明的眼眸,逐渐黯淡,最后陷入以往古井无波的混沌之中。
握住时计的双手暗暗用力,神雒低下了头,只是用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在喉口唇齿间沉沉鼓动:“好的,好的,我会的。我会告诉你的,神柳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