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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神兵小将(纯同人二创)

近段日子里,圣城里突然多了个走街串巷的怪人,听说是圣子在某天早晨带回来的,所以大家也乐得接触接触他,只是这个怪人的反应很有趣,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之后,开始对所有人敬而远之。

身上的衣袍和捧着的书籍印证他是远道而来的鸢莺教廷,手上的锤矛权杖表明其并非武装战士而是单纯的远行修士,沉默寡言又人畜无害的相处方式透露着这个人的安全。

至于用皮带拴在腰间,那柄两尺左右,来自鸢莺东部诸邦特有的短剑(Gladius Hispaniensis‌),还有剑格上落下的圣城徽记,则展示了这是位受王神通广大的或声名鹊起的圣子赏识,因此被赠予了礼物的贵客。

这个多数时候都是作为侍从随行圣子圣女左右的人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都随着圣子的叫法,管他就叫书记官了。

这样的人,至少不会是个坏人吧。

很多很多的居民或来客都这样说着。

可追根问底,只是为了抹平见到他时总会突兀升起的那一阵恐惧:来自那人头上所戴着包裹住整个面部头顶甚至衍生到脑后,那一具神情狰狞可怖的青铜狮首面具所给予的恐惧。

一瞬间足以令骨血冰凉的恐惧。

无论独行还是作为随从,多数时候,书记官都是收起那柄锤矛,一个人安静地在那本书籍上写着什么。

好奇的人不在少数,书记官也不在意人们对此的窥视,人们总能轻而易举地看清书籍上记录的其每日所见所闻。

有圣城的,还会有圣城之中存在的人,无论是原住民、商人、传教士、流浪者、武士、贵族、亦或是其他身份其他目的的。书记官所见后,都会用简朴的语句记录下来,接着在一人独处的时候,凭借记忆和文笔,尽可能地描述得准确无误。

时间多了,开始出现有胆大的,会去询问书记官今日又记了什么,虽然话语依旧是惜字如金,但书记官有问必答,渐渐的,遇到书记官时,就连怯生生的孩童也敢上去开个玩笑似的问道:“书记官阁下,今日你又记下了哪些趣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他也开始渐渐习惯起了在圣城的生活,直到,那三个人的到来。

那日黄昏时分,四个着甲的重骑兵疾驰而来,在圣城大门前,为首的青年将领掀落自己的头盔,高举王令,用嘶哑的嗓音大吼出足以覆盖整个正门的声音:“神武帝国秦王武勇,前来拜见圣子南宫问影,我等有大事协商,速速开门!”

“我记得这个地方。上次坐在这儿的,是我,和你们二位的兄长。”

还是那个一切的起点,还是同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南宫问影面对的是两个完全不同,却流着相同血脉的人。

武勇,和那个本该在船上的神雒。

一旁的黑暗里,微不可查的摩擦声证明了他的书记官依旧这般恪尽职守。

书记官的存在让这次谈话显得是那么正式,让南宫问影私自地以为,这可以算作一切结束的标致。但他依然固执地认为,既然是以玩笑作引开始的,那自当以玩笑作引结尾,才算得上看起来的圆满。

“我出去一趟,到西门城的时候,西门孝托我带了个礼物过来。”最终,神雒打破了沉默。

竭力让椅脚与地板刺耳的摩擦声轻柔些,神雒几乎小心翼翼地挪开椅子,这般说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煎熬之中度过的时间总是朴素迷离,许久,又或许是片刻,神雒重新推开门走进来时,一手提着几个水壶,一手推开门扉轻微的响声也震耳欲聋。

“运气不错,回来的时候遇上一位老朋友,她让我把这个带过来。”神雒提来一个食盒,将八个小菜取出六份摆好,抽开食盒的底部暗匣,里面还有四个杯子、四双筷子和四个碗。

神雒取出了三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水壶被扔在桌上,激起阵阵沉闷的响声,即使封口塞得严严实实,可就是这短短须臾,清澈的香气已在慢慢浸染这个房间。

南宫问影的记忆和反应何其地好,刹那间已清晰地分辨出这几个牛皮水壶里装着什么——丹青,西门城特有的烈酒,他们三人最后一次共饮的烈酒。

时至今日依然浓浓灼烧着他心间一侧的烈酒。

回忆是会呼吸的痛,回忆是最锋利的刀,回忆也是浸透了的毒。

的确,南宫问影在西门城居住了算得上很长一段的时间,但那一丝丝早就该被他扼杀殆尽的柔软,却如鬼魅般缠绕在四肢百骸,拨动着最为脆弱的一缕不愿提起的回忆。

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只是单纯的难受,明显感觉到手足无措之间,思绪迅速静止,浑身在渐渐变得冰凉,筋脉…血管、神经、肌肉……一切的一切都在被拉长攥紧扭曲揉拧,就连血液的流动都逐渐缓慢地下来。

他愿意去细想动机,但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的结果,都是他在那之后再未饮过一滴丹青。

南宫问影就这样偏执地将这算得上怪癖的举动和那股不愿承认的感受,统一归功于痛苦才是保持清醒的最好方式。直到今天。

沉重而悠长的喘息声自他的鼻腔之中涌出,目睹神雒把水壶按人头分发,最后剩下的那一壶,他连同装着餐具和两份小菜的食盒,一并扔进了烛火照不清的阴影里。

阴影之中依旧安静,没有传来任何物体落地的响动,神雒笑了笑,坐回了原处,自顾自地拔开塞子,随后邀请似的高高举起。

接着便是先后三声拨开塞子的声音。

两个小菜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一盘剥好的花生米,一盘凉拌的萝卜丝,放了点粗、酱油和盐,最后散了些葱花。

如果非得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估计就是实在夯实的份量了。

无言相对烛火摇曳,不知是谁先仰头连连吞下了好几口丹青,引得剩下诸位纷纷跟随,随后便是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呼呼声。

先缓过来的是身体算得上最好的神雒,随后是武勇,最后是南宫问影。酒入杯中,他们开始夹起菜,一口菜一口酒地混着往肚子里自顾自地塞着。

依旧默契地没有人起这个话头。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神武帝国,这个无论作为国名还是作为地名的称呼,这个将他们所有人都深深束缚的称呼,所代表的所有,在这三百年的岁月里风雨飘摇屹立至今,已经千疮百孔。

它迫切地需要有人一脚将它踹倒,然后,或在废墟中重生,要么就此沉寂消散。也有人认为,现在做出改变的风险太大了,至少不能在这一代。

可无论是谁,选择如何,结果如何,本质上都是将少部分人作为牺牲品,换取大部分人的生存。

没有人愿意成为被牺牲的一部分。立场就此分割,矛盾就此产生,纷争就此开始。

今天,不过是一次中场休息时的小憩。

但这已经弥足珍贵。至少现在,他们为数不多的残余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吹牛。

有一会儿,明月高悬穹顶中央的那刻,酒壶已经见底,端起杯子灌下最后一口后,武勇砸了咂嘴,像是毫不在意地顺口提起:“这次的这酒,感觉没什么劲儿啊。”

“西门老头子别拿劣质玩意儿糊弄咱们吧。”神雒紧随其后地饮尽。

闻言,南宫问影轻笑几声,顺手从桌下被隐藏的暗格之中,一手一壶地提出来三壶酒,那明显被悠久岁月侵蚀过的斑驳壶身,征无声地诉说着它的辛辣。

“还好我早有准备。来,试试我从司空叔那摸出来的私藏货。”一边说着,南宫问影一边将酒壶分发到二人手中。

三人相视一笑。

有时候,心机过于沉重、思绪过于纷杂的人想要相互之间说说心里话,是要从酒喝到位了开始的。

醉意的朦胧伴随着脸颊的红润,在无声无息间将被动束缚着的层层矜持寸寸剥离,那刻自我压抑的真心,才有机会冲出牢笼重见天日。

他们默不作声地为自己倒了慢慢一杯,像是追求速醉般一饮而尽。

酒的质量其实一般,说不上好坏,但那股辛辣——

那股本就足以让人烧肝灼心的辛辣感,被二十余年前自中原带来此地的彷徨无措,经过岁月一遍又一遍地升腾提纯。

层层密封的关隘挡不住水分的挥发,但其中厚重的酒精,本极容易挥发的酒精,似乎喜欢这里,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他们依旧年轻,岁月的沉重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一个未知的话题。仅仅一杯,已经让他们像三条在炸肺边缘的狗一样,趴在桌边哈哈地喘着粗气。

这酒实在是太辛辣了,来不及说话,就匆匆往嘴里夹着菜,企图压制住那股明显让人恶心的酒气。

吃了几口后,咳嗽着,南宫问影忽然问:“怎么样,雍阙城那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虽然只是名义的遥领,我那弟弟的封地,应该还没有被夷得只剩下一个地标吧?”

“也离得不远了。这次冲击的质量远高于围攻圣城的巨兽们,他们带有智慧,人类的智慧,会使用计谋算计,诡谲多变,最重要的是难杀了很多。”

武勇随后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竭力让自己的话语连贯起来,“我们明显被阴了,甚至阴谋论地讲,可能圣城那次只是为了让我们放下戒备的佯攻。”

“倒不如说,这一次也不过是试探而已。”神雒插了一嘴进来。

摇晃着手中半满的酒杯,南宫问影嗤笑道:“想这么多有什么屁用?你们能给把这一次的攻势摁死在雍阙城,那就是试探,摁不死或者被反推,我相信那个天国之纵也不是很介意直接全面进攻。”

“所以我们才能找你。”

望着烛火中晦暗不明的他的脸,武勇只觉唇角是那般的苦涩,不住间,甚至有了几分哽咽:“智慧、希望、神威,这是神武帝国的立国之本,智慧已然枯竭,神威即将殆尽,我们只能憧憬期盼于你……乞求希望降临。”

“那是你们的说法,我从不认为与死亡同行的我,代表着希望这种高尚的字眼。”

话语无情,只是那口浊气依然没有吐出,沉默片刻,南宫问影的手指最终还是如宣判的重锤落下:“我们已经找到过答案了。”

“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作壁上观,但事实的确如此,将它们形容为虫子是个非常精准的形容,它们看起来有智慧,但并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要做的是找到其中的那个操控者,然后杀死他。斩首这种事,你们应该比我更熟练。”

“至于人选——”讳莫如深的眼眸逐渐飘向窗外,南宫问影思索着,“那个身上有着明显来自于北冥城气息的家伙就很不错,他们这种不像人的玩意儿,战斗力一般都不低。”

“我倒觉得他是一个更好的人选。”神雒指了指右侧黑暗中的一角。

“我对此并不否认,但他是我的客人,不是我的下属,我无权命令他。”南宫问影的身形往后一趟,“若你们能说动,他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在此之前多考虑一下备选方案总是没错的。话都说到这儿了,再多说一点也无所谓,我们很难的聚在一起,可能都聚在一起的时候能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

首先是看起来和自己矛盾大些的神雒, 南宫问影选择用一个冷笑话开场:“嗯……信上的消息写的挺全的,劳烦你为此还专门跑一趟。呵,打个趣而已,快二十三岁的人了,还是得稳重些才是。”

迎着神雒逐渐变得精彩的神情,南宫问影露出了几分轻笑,随后步入主题:“你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身上还有伤,看来你最近过得不是很好,被云箜那条疯狗缠上的感觉不好受吧?这种远距离的实施绑定一般代价都很大,而定向传送则更是不容易,你的仲兄真的很爱你。虽然我很讨厌他把锚点定在我在西门城的房间下面。”

“这次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没有下一次,记得找人把我那地板给我修好。”

“你的目的,我会想尽量办法帮你,但需要一定的时间,你也知道,这个时间段能绕过封锁教你直接投放到北宫长生的身边,这个要求究竟有多难。我们只能祈求他能坚持到那时候。”目光在依旧气息不稳的神雒身上游弋,定格在那一只耳坠上,最后移开,南宫问影实际上对神雒并没有多大的意见,谁家还没有个不太成器的弟弟呢。

神雒选择了沉默,逐渐握紧直至攥得发白的手掌,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无力的默许究竟消耗了这个年轻人多少骄傲。

至于那明显在上次西域远征的时候,神荼和西门豪就为他选定好了的地方,而且自己还真就至始至终顺着他们的构思,直至着了道自己跳了下去的情况,这种卧榻之侧他人酣睡的冒犯程度,南宫问影也真不打算计较,谁叫一个放过了自己这条命,一个又收留了落魄的自己呢。

算计了就算计了吧,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更何况这两位给予自己的人情,可比天大。

接下来便是武勇了——

将目光移到武勇身上时,南宫问影眼眸缓缓眯起又突兀睁开,瞳孔间骤然炸裂出危险的气息,仅仅只是为了以此掩藏其下不愿承认的悲痛:“武勇,我的族弟。你能回来,看来武辛是真的过世了。……节哀。除了立场带来的注定对立,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了彼此的命。当然,还是请原谅我说不出更多的哀悼。”

南宫问影没有说谎,武勇还是能感觉到的,但如此沉重的话题被他轻描淡写的讲出,对此他只能微微点头,算是承下了这句话。

虽然事已定局,但再由这个曾经的兄长、曾经的导师、曾经的死敌、曾经的叛逆、现在的同盟,再由他提起他们共同的兄弟的结果,武勇依然眼眸忍不住地泛起阵阵微红。

武勇其实很清楚,武辛和南宫问影的关系有多复杂纷乱,即使落在他这个明明相互牵扯却选择抽身企图冷眼旁观的看客眼里,就算是以旁观者的角度以讲故事的方式说出,那也是一场漫长到足以彻夜长谈的诉说。

他一直偏执而又一针见血地认为,这场叛乱本质上是属于皇族的内部战争,世代联姻之下,二人血脉本就相互牵扯,更荒诞的是,二人的杀孽中,不乏有彼此共同的亲族。

因为一个兄长的死亡,去憎恨另一个兄长?还是因为一个兄长的败逃,去诘问另一个兄长?

武勇自私的认为,他们不会让自己牵扯其中,更不会让自己去做出这个痛苦的选择。就像最开始他们的选择一样。

鲜有人知道的秘密——武勇是这个时代极少数,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位,同时流淌着武家、神家、萧家三族血脉的人。

他的母亲出自萧家旁系,是萧家那一辈最小最纨绔的公子,在战火中与神家那位骁勇善战的女子相爱、成亲、在双双战死前遗留的结晶。

战前,武辛和萧问影,都默契地选择了默许他的远离。

武勇必须承认,那时候他是如此的懦弱,选择低头不问世事,扮演一个茫然的局外人,顺从了他们的安排。

直到一切变化的结束,直到一位兄长的流放,直到一位兄长的死亡。

南宫问影的目光透过半掩的窗口,落在天地一色的夜景之中,白钢桌案上的烛台支撑起三只蜡烛,已经燃烧近半,火光微曳,光影在他们的身上缓慢又一刻不停地跳动。

尽量简短的寥寥几字落入纸面,阴影里的窸窸窣窣也陷入了安静,书记官读不懂那个孩子如此复杂的情绪,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些足够安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