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至于梧桐山庄，他现在是没有多少归属感的。倒不是离家数月产生的疏远情绪，单纯是里面，关了个他不怎么喜欢的人。

梧桐山庄是他从母亲手里继承而来的没错，但终归是属于家族产业，第一掌控人依然是他的外公。

就在他还处于和北冥雷天天混吃混喝前往北冥城的路上，神雒找上了外公，用全族迁往北冥城避祸的条件，换取了梧桐山庄五十年的使用权。

这些事，是那个他极不想再见第二面的女人在山脚下等他，并将通关令牌交允卿胤川后，才在她口中听到。

那个时候，神雒才刚和北宫长生一路南下经过东方海阁，与东方雄正式商谈过武辛的计划。趁着在东方海阁停顿修整的日子，神雒找上了外公。

于情于理，外公都没有资格拒绝这个交易。

神雒在梧桐山庄内布下了一台护盾发生器，那是他专门向仲兄讨要的黑暗时代遗物，算是一种用以保护建筑的小型能量护盾。

经过对幻域列阵的研究后，神荼稍微调试了下能量护盾的内部结构，让其的频率输出达到内外一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还按照幻域列阵的能量输出频率，添加了一定的幻阵功能，虽然不及幻域列阵本身的覆盖面积，但罩住一个梧桐山，还是绰绰有余的。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把梧桐山整个扣在里面的龟壳，还有些使人致幻的功效。——至少被神雒以保护之名困在这里面的云笙是这么说的。

于神雒而言，这算是一种保护；于云笙而言，不过又一次地随波逐流；于神荼而言，只是随手添加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但于他这个梧桐山庄名义上的东家来说，若非打不过，他是真的想跑到神雒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叱嗟！尔母婢也！！”

但目前这种打不过的情况，也就另说了。

梧桐客栈没粮了，那掌柜老板穷得又开始接起了私活的消息，在他花了些钱粮散播后，也渐渐在道上有了些热度。至少伊戈尔对自己曾经的业务能力还是颇为自得的。

啧，最近这脑子，刚刚接受了自己已经变成伊戈尔的这个现实，又突然想起来梧桐山庄没有伊戈尔，只有卿胤川的破事儿。

这几日，梧桐山下，往日热闹非凡的客栈在这几日重开，只显得门雀可罗，他也倒乐得清闲，只是每日给自己炒俩小菜，开坛浊酒，往独属他的那个柜台上一坐，乐呵呵地拎着碗酒，守着那虚掩着的门——至于有没有客人……真不是很重要。

他接受的是本土化后的第二代改造过程，在百年之后肉身完全受灵魂影响成长完毕前，他不会投入一线战场，顶多从事一些二线活计。

他的时间很充裕，无论是等待上门前来的客人，还是认清现在的自己究竟是谁。

但等待客人的时间着实不算很长。

这才第六天的下午，那已经漏风的门外便有脚步压实积雪发出的嘎吱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不久后，在门前停了下来。

风声突然凛冽，剑光闪过，只随几声木质断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梧桐客栈那本就寿元将尽的木门终于轰然倒下，崩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碎木。

灰尘萦绕间，那人缓缓走出。

“纯阳帝君门下，第三十六代直系传人，华山长宁宫宫主，道号镜乾，拜见庄主。”

语气平淡，言为抱歉，却无丝毫行礼之意。

来人就这么右手提着一柄已出鞘的四尺青锋，一对眼眸死死锁定着柜台上的那人。

明明暴雪纷飞的天气，卷不起一身白袍黑衫片片涟漪，头顶那一尺半的青鹤玉冠高高攥起的长发，随步子的前进微微晃动着，右手手腕轻挽，甩去剑锋之上些许残渣，左手往腰间一抽，又是一秉四尺青锋横在身前。

微微眯眼，卿胤川也是知道一些那群道士的事情的。道教算是比较久远的本土教派了，近千年的演化下，以正一、全真两派为首，下属其他门派达十几个之多。

双剑，纯阳一派绝学，罕有人习得。

纯阳一派，算是除却正一和全真以外，历史还算悠久的根正苗红的道教门派了。

那尚显稚嫩的脸颊，恐还不到二十岁，已是头佩掌门青鹤玉冠，风雪不加其身，如此堂而皇之地闯进来，只能说来者不善啊……

等等，那张脸？

卿胤川眼睛不禁微微眯起，看着那张愈来愈近，几乎和自己有八分相像，只是更加柔和几分，甚至显得有些慈眉善目的脸庞，逐渐与前年族会上那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对应上。

随后，只听见卿胤川轻啧一声，随后便是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子瑞！安敢如此撒野！叱嗟！尔母婢乎！？犬食汝家教乎！？？”

“诶得了得了。我是我爹醉酒后与一逃难女子所生，又不是什么秘密，全族都知道的事。”

依旧不慌不忙地走到柜台前，左右长剑顺势一扔直直钉入地板近寸，随后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卿胤川的对面，拿起他的酒碗便一饮而尽，“首先，子瑞是我的族名，我户籍上又不是这个。不过……算了，子瑞就子瑞吧。再者说了，我爹娘还没来得及拜堂，我爹便被一纸诏书送去了战场，我娘无名无分。我才刚生下来，我娘，难产死了，我连她的名字籍贯都不知道。我满周岁那天，我爹在北境战死了，也只知道一个子仲安的名字。没个嫡母没个庶母，也没个兄弟姊妹的。”

“满周岁的第二天，我就被我师父带到长宁宫修道去了。看了华山上的雪整整十九年，也就前年出师后回了族里一趟。说得谁有教过我家教似的。”

对于这个几乎称得上陌生的堂弟，母亲唯一弟弟的独子，还有他口中那几乎称得上冒犯的话语，卿胤川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可以质问的资格或立场，只得重新摸出了个碗，与他相酌一碗后，才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将自己的身世说得如此淡泊，仿佛是在讲述从他人口中听到的，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故事。”

“不然呢？昨日之事不可追，今日之事多烦恼，明日之事未可知。不管是不是我造成的结果，反正现在的我又更改不了什么，那想那么多干什么？徒增烦恼？”

又是一碗酒下肚，子瑞双腿搭在一起，往椅背后面一趟，竟莫名有了几分少年仙人的轻狂风雅：“再者说了。吾等之辈乃是修道之人。修道修道，修得可不只是道法，更重要的是道心。道心说白了就是讲究一个念头通达明心见性。心平了，自然就气顺了，气顺了，思想才能通明，思想通明了，才有精力来潜心求道。”

“那我是该夸你么？弱冠后还没一年，就带上了宫主的玉冠。”

“哦，你说这个啊？”

子瑞伸手扶了扶头顶的青鹤玉冠，随后依旧神色不改地说：“这哪是我修道修出来的。天地翻覆，阴阳失衡，天乾势弱，地坤至初六，履霜，坚冰至。师父带着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出宫下山除妖斩魔去了，衣钵没人接手，只能留下个学得最杂然后啥也不精的守着衣钵咯。”

“所以你从华山那么远的地方，跑到南疆来，图什么？”卿胤川问。

“因为师父和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的魂灯全都熄灭了啊。”

子瑞还是那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卿胤川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好不敢确定，只能听着他继续徐徐道来：“他们都殉道了，然而阴阳依旧失衡，阴极生阳的契机依旧没有到来，当然得我继续上咯。”

终于，卿胤川还是忍不住了，他蹙着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本就不高的柜台桌面，死死盯着子瑞，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发现你很不对劲。子瑞。”

“先前我借着你幼年丧父丧母骂你，你表示无所谓，我能理解。”

“接着我骂你没有家教，你说你与家族中人几乎没有接触，也不在乎，或表示修道修得一个通透道心，我也能接受。”

“可刚才，养育你十九年的师父和朝夕相处的众多同门，就那么死了，魂灯熄灭，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子瑞，我就想问问你，华山之上你修道十九载，是把你那人性都给修没了么！？”

说到激动时，已经站起的卿胤川几次扬了扬手臂，那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有扇下去。可就在他最后一次抬掌时，只听见面前的堂弟悠悠然地说：“我修的是纯阳太上忘情决，十九年了，我才刚修完第一层的忘情道，还没来得及往下修炼，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好了好了，不说闲话了。你不是开业了吗？收拾收拾，陪我北上去天启城一趟。”

眉目一挑，卿胤川也来不及寻思什么太上忘情决的事儿了，只是问道：“你不是下山来调什么阴阳的么？去天启城干什么？”

“乾坤相对。阴盛阳衰，乾卦已至初九爻，潜龙勿用。”

子瑞食指沾了碗中一点酒，一边说，一边在眼前的柜台上画着：“纯阳一派算了百年的天机，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近百年以来的混乱，其实是自三百年前便开始的混乱的收尾阶段。”

“天为乾，阳气为上；坤为地，阴气为下。天神携带的神力自高空而来，破坏了原有的平衡格局，所以世间诞生了的先辈天骄们，以他们的死亡换取天神的消散；大地溢出与天神对抗的魔力自大地之下而出，而今神明离去，坤气肆意横行，天地再次诞生了诸多豪杰，以磨灭世间多余的魔兽，尤其是二十年前，我们出生的那一年。”

“所以这和你要去天启城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人间君主为阳气之首，君后为阴气之首，往年，神武帝国的皇后均横死，皇帝均长命，这就是阴气过重后，道的一种制约手段。现如今，君王未立后，阴首缺，而君王病，阳首弱。”

“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企图以削弱阴气的手段来平衡阴阳，但收效甚微。所以，不妨换个思路。我来扶植阳首，以阴盛阳衰的走向来平衡阴盛阳衰的局势。”

卿胤川听到现在已经懒得再去纠结什么了。

用阴阳接受现在的世道，他对此的意见是，保持沉默。

他不是修道之人，也懒得去纠结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术名字，太上忘情决也好，纯阳双剑也好，卿胤川都不在乎。只要这个堂弟活着就行。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也罢，反正大同小异的目的，陪这个堂弟去天启城走上一遭，又如何。

然而，子瑞并没有告诉他的兄长的是，他北上入天启城的目的，何止是师门任务。

毕竟是师父明令禁止子瑞下山——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纯阳一派的传承不能断、宗门不可倒。

但子瑞怀中的那一枚帝令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