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月余，跋山涉水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赶路让卿胤川本就不算壮硕的身躯更加消瘦几分，在深冬，他终于随北冥雷来到了那座坐断天恒山脉、北连雪原南接神武的城池之前。

百余代人的经营，让这生机渺茫的北地依然矗立起了这座奇迹。北冥城名唤为城，实际上更像是一座依山而建，如城池般宽阔、绵延山脉坐断一方的关隘。整个天恒山脉的山峰被尽数削平，由青钢熔铸的钢铁外披厚雪，簇拥起其上的雄都。天恒山脉往前，是一望无际了无边界的苍莽雪原，它的身后，仅仅是一江之隔，便是神雒的夙思城，夙思城的旁边，就是武卿所在的北地禁军的坐标。

但这一块连同夙思城后数百里的蛮荒土地，只有一个名字，北冥雪原。

他们到的时候是夜晚。银灰色的云块在天边肆意集结奔腾驰骋，寒流滚滚，正酝酿着明日的一场大雪。此时，北冥雪域丰姿十足的冬日圆月照着大地，为最上层的霜雪镀上了一层银光。渡口无人，只剩孤火摇曳，岁月在冰封的水湾下，漾成一半清澈的忧伤，一半浑浊的遗憾。月色拂过其上对凡间琐碎充耳不闻，又斜斜地对城楼温柔诉说悠悠私语。厚重城门缓步打开，月光随玄黑城门浸入北地沉默的夜，站岗的士兵没有行礼也没有言语，似麻木地关上城门锁起门栓，若非他们身旁炉火的摇曳、唇间呼出又冻结的气息，似要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所骑的马上不了天恒山脉便瑟瑟发抖，北冥雷将它们全寄养在夙思城中，北冥家名下的一家马厩里。此时他们只得靠双脚漫步在街道上，踏着朦胧的星光穿过漫长的路，夜干燥得令人不适，每一步都有碎雪被压实的声音，会有整个人都将被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的怪异感觉。

卿胤川跟在北冥雷的身后沉默地走着，不一会儿，从嘴里、鼻孔里喷出来的团团热气便凝成了一层层霜花儿，冻结在皮帽四周，恰似一顶银色的头盔戴在他那冻得通红的脸膛上。他瞄了一眼北冥雷，依然还是那一席单衣，这人仿佛不知道冷这个字怎么写，泼水成雪的天气里，依然红润的唇角勾起些许不变的笑意，如同在与这片土地、这座山脉、这处雄关、甚至是风中摇曳的每一丝寒意致以问候。

北冥王城的样子出乎卿胤川的预料和想象。与其说它是一座王城，倒不如说是一座坐落在天恒山脉最高山脊之上`名为北冥城实则为要塞的最终堡垒。无论是结构还是外形，甚至是装饰，一目的都是为了服务于随时都会突如其来的战争。

北冥雷将卿胤川安置在自己卧室旁边的房间里，这里是北冥王城由上往下第二层的位置，所有军团长们在北冥城的住处都在这一层，而最上面那一层，只属于北冥王。

一夜无事。

第二日，在甲胄下垫了好些皮衣保暖的卿胤川天亮才被北冥雷叫起。

“天恒山脉是远古时期北冥大陆与神武大陆碰撞后扬起的山脉，它隔绝开了整个北冥大陆和神武大陆的联系，我们的祖先也是神武帝国的边民，因为战争迁徙到了天恒山脉上，后来，天恒山脉成了北冥大陆和神武大陆北疆几乎是所有人类的定居点。北冥城，就是这样一座建立在整个山脉之上的城池。”谈起他的故乡，这个生长在北方雪地里的汉子依然朝扼杀了无数生命的危地因骄傲抬起了头颅，露出名为自豪的眼神，“这就是北冥城。不要听信那些说书人口中浪漫神秘的北国之都，也不要听信那些商人吹嘘遍地奇珍的人间仙境，这里就是一座为战争而建立的死地，一座无时无刻都有生命在逝去的永恒动土。”

目光回到卿胤川的身上，北冥雷才恍然回过神来，微笑道：“抱歉，让你听我唠叨这么久。你来的日子不太好，刚好是北冥雪域最冷的一段时间，第一个冬天对你来说应该会有些难过。今天自己熟悉一下北冥城，明日会有人带你去第十军团驻地。”

说罢，北冥雷伸手唤来一位羽林军，让他跟着卿胤川，随后自己敛衣离去。他来来回回在路上花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落下了不少公务要处理，着实是没多余精力陪着卿胤川了。毕竟，这么大个人了，应该不至于迷路或者找不到回房间的地儿吧？如此想着。

但事实可能和北冥雷想得不太一样。作为人生第一次出如此远门，卿胤川说适应那是假的，何况这个中原往南的孩子第一次来冰天雪地的北疆，连什么能吃怎么吃都不知道，要他直接向身后这个连招呼都没打过、互相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羽林军请教，也有点儿拉不下这个脸来。只能茫然地在街头闲逛。不过倒没有发生他想象中欺负陌生人的事儿，相反，来往路人瞥见他那一身戎装，或多或少都会投来几分敬意的目光。

这种感觉很是新奇，又很是怪异，卿胤川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要说习惯，那更是假的。

路过一座酒楼，掂了掂荷包里北冥雷以请客为名义送他的银两，还算厚实，卿胤川再也忍受不了路人的目光，扭头便钻了进去。

“喝吧，喝死你丫的。”

这么念叨着，卿胤川给这位羽林军单点了桌酒菜，随后自己在二楼寻了个栏的角落位置坐下，叫了几碗老酒，几盘小菜，便凝望着一楼戏台上的莺歌燕舞，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作为一个自家开客栈的，卿胤川自然不嗜酒，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此等苦寒之地，竟然也会有和南境一样的戏班舞女在酒楼里占台。他不认为以北冥雷的能力会不知道这些事，反倒挺好奇，他怎么会同意、即使是默许的。

“这不符合战争堡垒的定位。”一边想着，卿胤川一边饮下一口老酒，北冥城的老酒没有梧桐山的悠长绵软润物无声，轰轰烈烈地闯进喉口，远胜自家陈酿的猛烈的灼烧感从入口一直烧到胃里，初入口时实在接受不了，直到最后化作浓浓暖流，席卷全身，才颇觉几分舒适。

有小厮在卿胤川身旁似讨好般摆上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炉子，炉里是正烧得通红的炭火，小厮见卿胤川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未有多言，只是轻轻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后厨走去。其间，不断有素未蒙面的人来朝卿胤川敬酒，有善谈者会攀谈一二，询问卿胤川此时正在哪个军团当差，卿胤川原本想隐瞒一二，但架不住热情，又想从他们口中打听些消息，只能一五一十地说自己是个明日才上任述职的军团长，人生地不熟，今日来踩个点儿罢了。

说实话，军团长在此地实在算不上什么大职位，昨天卿胤川特地留意几分，光他见者到的军团长的房间，便不下三四十个，但他着实没有想到他们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来朝他敬酒的人更多了。

卿胤川是商贾家出身，他对市侩逐利的气息格外敏感，但自从踏进北冥城以来，那灵敏半生的鼻子就像是被感冒塞得死死的。

一个壮硕的汉子挤进人群散开众人，相互认识后，才知道这位恰好是第十军团一位休假的百夫长，百夫长姓戚，和自己一样是南境调来的。今日刚好与第十野战军团的同僚前来休憩饮酒，运气好碰上，索性邀请卿胤川去他们那一桌。

推拖不得，卿胤川也就起身敛袍与之同去。

坐下才知道，这一桌算他一共七个人，百夫长戚长风、白无涯；副将北冥琪；前锋秦夏；扛纛者阿尔泰；后勤总旗卓娜萨齐拉.哈斯诺敏.玛奇普。他们恰巧今日休假，也恰巧是北冥雷所说的明日带他去第十军团驻地的人。

其中，戚长风是南宫城边陲的军户，大不了卿胤川几岁，也是被调来此地的，同样不比卿胤川早多久；白无涯是北冥城本地军户，前任军团长战死的那场战役里，他的父亲也不幸牺牲，才刚刚世袭上来；北冥琪是北冥雷太爷爷那一脉的旁系子弟，已经年近而立，考军功升任这个位置做了快三年了；秦夏是翻过天恒山脉来应征入伍的官家姑娘，据说是来寻找她那离家出走一路朝北的长兄的；阿尔泰是周边一个部落的小王子，比他还小些，慕名而来投军，对北冥城的一切都格外的憧憬；卓娜萨齐拉.哈斯诺敏.玛奇普说自己是西域一个小城邦的人，可谁知道一个长相纯正的西域人怎么有个纯正北冥雪域游牧民族的名字。

虽六人都有各自证明身份的腰牌，但卿胤川还是找了个由头溜到那位羽林卫的身旁，轻轻报了几人的名字，让他即刻去找北冥雷问个明白。

卿胤川还是不想初来乍到就被拐卖的。

见羽林卫拱手离去，卿胤川朝柜台放下两三碎银，再唤两壶老酒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一时有些头大。这是种什么感觉呢？不太好形容，只是头疼，无比的头疼。以小见大，卿胤川实在不敢想象自己手下人都些什么妖魔鬼怪，没办法，就目前看到这六个人来看，第十军团人员的构成成分实在有些复杂的过分了。看着他们欢谈打趣，卿胤川突然有些佩服那一位素未谋面的前任军团长，佩服他是用怎样的手段，将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联系在一起，凝聚如铁板一块。

白无涯和戚长风话最多，阿尔泰最能喝，他们三个在左边划拳；秦夏陪玛奇普聊着些女孩子的闺话；北冥琪年龄偏大，不太乐意和这些小辈去打闹，于是同初来乍到的卿胤川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第十军团的事。

直至深夜。

卿胤川早已和回来的羽林卫碰过头了，六人所说情况属实，卿胤川也就彻底放下了心来，看着他们闹到了最后。当阿尔泰扶着喝得摇摇晃晃不肯倒的戚长风和白无涯离开时，已是子时。北冥琪不胜酒力，最早离开，同时带走了已经喝趴的秦夏。留到最后的，反而是一直以酒量不好为由没喝多少的卿胤川，还有这位——这前两个词卿胤川还真知道什么意思。卓娜萨齐拉是夏天的阳光，哈斯诺敏是碧玉。

当地的游牧民族除了贵族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姓氏的，而贵族的姓氏也是自己一脉相承的部落或者部族名字。比如阿尔泰这小子的所属部族是北冥城下属的一个大部族，名为克烈部，他的全名就是克烈.阿尔泰，直译就是克烈部的黄金，按照阿尔泰本人所说的浪漫点儿的说法是：克烈王的黄金之子。

但玛奇普提到过她不是贵族，所以按照普通人的按照取名习惯，这两个词应该是她的祖母和母亲的名字。至于玛奇普，应该就是她自己的名字了。但卿胤川是真没听过这个词，那些在客栈歇脚住宿的商人也没提过，她自己本人也不愿意告诉他，卿胤川也就不问了。

但颇为惊奇的就是，作为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卿胤川没想到这女娃是真的能喝。虽然玛奇普一直推脱说自己酒量不好，但也是来者不拒，阿尔泰最后要走也是因为实在喝不动了，卿胤川看着阿尔泰走的时候那不肯认输又不得不走的表情，想起来就乐。

“你笑什么？”玛奇普问。

“哦——啊？”突然的发问让卿胤川一时有些发愣，随后反应过来，才笑着解释道，“没有，就你们的实际情况和我所预想的貌似差别有点儿大，一对比，挺有趣的。”

“怎么，和你想象中冷血残暴的兵器不搭边儿？”

“啊？你怎么知道？”

“切。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啊，你的表情根本藏不住事儿。”拍拍自己一身淡青长袍上的酒渍，玛奇普伸了个懒腰，随后伸手捋了捋散落眼前的几缕金色碎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卿胤川，“收拾收拾，撤了。你就近有没有住的地方？”

闻言，卿胤川将自己碗中最后一口酒饮下喉，握着腰间配发的军剑站起，道：“北冥城不是给每个军团长在王城里都安排了住处么？我回那儿去。”

“太远了，就这儿吧，我叫了间客房，将就一晚吧。”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