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雄轻轻在北冥雷的脑袋上敲下一拳,算将此事揭过,北冥雷也是很配合地惨叫一声,退到一边。东方雄随即来到卿胤川身旁,向诸位小辈介绍道:“好了,刚好大家都在,也就着这个机会认识一番吧。这位是卿胤川,各位的同辈。实力刚才大家也看到了,虽然比不上天之骄子的各位,但也是未来可期,目前是我任命的东方海阁所属、北冥城所调配的第十野战军团新任军团长。”
微微点头以算致意,卿胤川打心底里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牵扯。
神荼、神雒、北宫长生、北冥雷、南宫问天、东方铁心、西门孝、北冥雪、神乐、武勇、南宫问雅、慕容娇、慕容莎......望着这一张张早在云笙口中听闻到的贵胄们,卿胤川不禁头皮发麻。他们连同那个高做天启城帝位之上的武辛一并,割下了神武帝国三分之二有余的土地和利益。此时在他面前的,不是十三个青年,而是十三个即将张开血盆大口裂土分疆的凶残野兽。
卿胤川不禁联想——若之前企图推开身后那道门的人里,有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自己真的有胆量将他们拦下来吗?
见卿胤川不说话,神雒率先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将他从思绪里拉出来:“等等,先说说你我的交易问题。我要的人呢?”
“门后。”侧身让出位置,卿胤川随神雒的目光望向那道被缓缓推开的大门,望向缓缓走出的素衣女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私藏女人啊?”神雒见身后诸位颇为好奇的目光,口中不禁轻啧一声,说罢,快步而上拉住云笙的手就往外面走去,路过卿胤川身旁时,还不忘留下交代,“尾款我会随后派人给你送到梧桐山庄。”
“二位的信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微微低头,卿胤川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笑得眉眼微弯。啊,果然,还是生意做成后进账的一瞬间,令人身心愉悦。
东方雄点点头,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好歹还是把这位阎王送走了,旋即问:“阿雷,你什么时候回北冥雪域?启程时顺道带上胤川吧。”
“没问题啊。”北冥雷依在一旁的墙壁上,环手而立,“只是我父亲那情况您也知道,我不宜在外面太久,今天下午就得动身,不知道胤川来得及吗。”
“谨遵王命。”
下午。
东方海阁喧嚣不落繁华不息,四面八方的小路如同一根根粗细不一的血管,将人流如血液般源源不断地泵入东方海阁这颗心脏。相对的,返程的路上,同行之人寥寥无几。
将马从厩内牵出,卿胤川有些诧异,不禁伸手抚摸着它们柔软的皮毛,他是识货的人,也见过这种马。踏雪夜龙,产自西域与南疆交壤的巨大平原,浑身漆黑如无星之夜,唯有四只蹄子纯白如初雪,日行千里耐力极好,性格温顺服从性极高,是不可多得的战马。卿胤川见过踏雪夜龙,第一次见卿无衣时,卿无衣将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踏雪夜龙留在了梧桐山庄。
那其实是算卿无衣极少数因卿胤川一个喜欢的眼神便送给他的东西。
马鞍之上放有一封信,是云笙所写,大致意思就是感谢月余来卿胤川的照顾,送他几匹踏雪夜龙聊表谢意。
苦笑着摇摇头,卿胤川发现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位高权重的王勋子弟的思维,普通人穷极一生也妄想不到的物件,他们总是能成批成批的掏出来送人。可能这样比较豪横,能凸显他们与众不同的气质?
还回去自然是不可能的,卿胤川只是修书一封回意,然后连同二两碎银托付给了马厩的小厮,便牵马离去——至于送不送得到,谁在乎?
卿胤川的东西很少,无非几件换洗衣物和临时采购的所需物品,还有找东方阿姨要的路费。最开始的准备只是来此小住些时日,至于扭送北地实属无妄之灾。
骑马至东方海阁北门口才觉北冥雷已等候多时,卿胤川没有逾时,北冥雷为此感到高兴。,打趣道:“我原以为你会和他们道个别什么的,应该挺花时间的。”
“您可别打趣我了。要说东方海阁,我也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谁会闲得无聊来送我。”
颇有些没营养的打趣的确令卿胤川舒心了些,心头那团惆怅的乌云也散了不少,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北冥雷也是骑着一匹马牵着两匹驮马,孤身一人。
“不用惊讶,北冥城的每一个人都弥足珍贵,没时间陪我南下来晃一圈。我不也是靠父王强撑着一口气,南下来耀武扬威一番就得狼狈离开嘛。”北冥雷注意到卿胤川的目光,反而笑出了声,“罢了罢了,现在和你说这些为时尚早,当你到了北疆自己习惯之后,就都清楚了。况且,我也不觉得南下这一路上逐渐温暖的空气,能比那片雪原危险到哪里去。”
战后的官道依旧萧瑟,但并无其他无关人员,一路十数里,廖无人烟。
路过一个站亭,卿胤川随手折下一截干枯的柳枝,撇撇嘴似有些嫌弃,依旧揣进了马鞍旁的皮袋里。
午饭时间,两人伐了颗腿粗的枯死槐树,桩前栓马,在周围寻了一处空旷地方架锅,各自随手取一截树干作了凳子,将树枝塞入锅下,将肉干掰碎同淘过的米粒放入锅中煮烂。
偶遇一乞丐向两人讨吃的,卿胤川随手取了一碗,在乞丐连连作揖感谢的声音中,继续分着两人的分量。
借着这个机会,北冥雷终于找到和卿胤川闲聊的机会:“那人正值壮年并无隐疾却落魄至此,不会觉得自己的善意有些多余么。”
“一碗饭而已,无足挂齿。”卿胤川很识趣地回答着,他和北冥雷谈不上熟悉,但也听过那些可
能言过其实的传说,尽量顺着这头凶兽的毛来才是上策,“我是个生意人,结善不结仇,能让人感激哪怕一丝丝的事,何必得人记恨呢,就算没有感激仅仅只是理所当然,也比被贼惦记好吧。”
“这年头都不容易。”
答案不算出彩,也是中规中矩,这小子还是没有对自己放下戒备。看来话题还是得由自己来起。眼眸望向身后的道路,北冥雷问:“天启城刚经叛乱,所幸平叛成功。”
“叛乱倒还不是最重要的,整个国家历经叛乱百废待兴,世族封侯反倒没怎么受损。外强中干、上弱下强、皇族失势,君无君威臣无臣忠,这才是最要命的。”
话都说到这儿了,卿胤川自然不好再藏拙,其实也好,这些话,他很早就想找人说说了:“萧问影干了个特别不得了的事,他告诉了天下所有人,皇权并非无法企及——神只要流血了,便不再是神。萧问影把武家从至高无上的神座上拉了下来。”
“当然,我丝毫不怀疑武辛有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能力,但道上的消息是……武辛大限将至。神武帝国,不出一年,又得换皇帝了。”
“假设这是真的,我不信武辛在最后这段时间不会搞点儿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否则我会这么轻易同意去北疆当什么军团长?可得了吧,活命而已,逃难罢了。武辛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个看法上你我应该没有分歧。”
“外祖父昨日来信,半月前,武辛立了太子名唤武希,不过一襁褓之中的幼儿。为保证太子顺利继位,神荼为太子太师、神雒为太子太傅、北宫长生为太子太保。”
“武辛心还是真的大啊,趁着皇室还有些许威严未完全落寞的时候,一纸诏书将神荼、神雒、北宫长生三个人形兵器完全绑在了武家这辆战车之上。呵,他倒不怕他吃不下。”
“其他人可能会有这个问题。但胤川你细想啊,这仨是什么人?不负责任地说全是神家的,说难听点儿,武希要无法顺利继位,他仨比武辛都还要慌。”
如市侩争吵撒泼的语气,如政客一针见血的评价,如野兽般端详计算的眼眸……
北冥雷的嘴角忍不住有了些笑意,伸手取下马鞍上悬挂的两袋酒壶,又往锅里加了些调料,与卿胤川一人一壶地对酌起来:“神武帝国最大的死穴就是自立国时便深入骨髓的封爵制,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已经消亡的萧家、神家和我们四庭柱为首的世族。武家已经衰弱,很显然,神家一家抗衡不了四庭柱,不出意外的,接下来,武辛要朝我们动手了。”
没好气地瞪了北冥雷一眼,卿胤川颇有些不服地说:“那你还敢让你妹妹继续留在中原?”
对卿胤川似恐吓似警告的话,北冥雷只感到嗤之以鼻:“他小子有胆动阿雪试试?真当我这个北冥王白当的?他要敢动手,我就敢把北冥城抵御的雪原巨兽全引入中原,我倒想看看,他武辛有多能了,是觉得天启城不需要北冥城了,还是觉得现在的中原压制得了脱离雪原天灾的兽潮了。”
“……疯子。”
“四庭柱没有一个不是疯子。这个世道,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不过——”
话至此地,北冥雷忽然停住了,目光再次朝身后探去,语气悠悠,似惋惜又似不忿:“不过啊,自上一代逐渐凋零老去,四庭柱里,好像还真有一个不是那么疯也逐渐风不起来了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