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的时候,勿忘我开了第二茬。花还是那么小,蓝得发亮,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像谁把碎掉的星星撒在了花盆里。锦觅每天去看,看完了就蹲在花圃前发呆。芸娘说她最近话少了,她没觉得,她说她本来话就不多。芸娘笑她,你话不多?你跟花说的话比跟人说的还多。
锦觅想了想,好像是。
蒋长扬回长安了。不是上次那种说走就走的走,是提前三天就告诉了锦觅。他说圣上召他回去,御花园的花出了毛病,要他去看。锦觅说你是花鸟使,不是花匠,花出了毛病找花匠,找你干什么。蒋长扬说,花匠看不好,所以要找他。锦觅不太信,但没追问。
走的那天,他站在芳园门口,没进来。锦觅在花圃里浇水,看到他,放下水瓢走过去。
“怎么不进来?”
蒋长扬说。“怕进来了不想走。”
锦觅愣了一下。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次是从洛阳回长安,她没去送。这次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你路上小心。”
蒋长扬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锦娘。”
“嗯。”
“那盆勿忘我,给我留一颗种子。”
锦觅说。“好。”
他笑了,走了。锦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次他没打伞,太阳很好,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浇水。
何惟芳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刘畅。刘畅像看花一样看着她,怕她摔了,怕她渴了,怕她饿了。芸娘说刘畅比何惟芳还紧张,锦觅说紧张是因为在乎。
“锦娘,你什么时候也紧张一个人?”芸娘问。
锦觅想了想。“我紧张花。怕它不开花,怕它开不好。”
芸娘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里只有花。”
锦觅说。“还有朋友。”
芸娘看着她。“还有呢?”
锦觅没回答。
勿忘我的种子收了三颗,小小的,黑黑的,比芝麻还小。锦觅用纸包好,放在抽屉里,和蒋长扬的信放在一起。信已经有好几封了,每一封都说他忙,说御花园的花不好伺候,说花匠不如她。锦觅看完就折好,收起来。
这一日,锦觅正在花圃里松土,门口来了一个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上戴着帷帽,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摘下帷帽,笑了。
“锦娘,我回来了。”
李幼贞。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锦觅站起来。
李幼贞走进来。“想你了。不行吗?”
锦觅笑了。“行。”
两人坐在门口,芸娘端了茶出来。李幼贞喝了一口,看着花圃里的花。
“你的花越来越多了。”
锦觅说。“嗯。蒋长扬从西域带了种子回来,种了不少。”
李幼贞看着她。“蒋长扬还在洛阳?”
锦觅摇摇头。“回长安了。御花园的花出了毛病,圣上叫他回去。”
李幼贞笑了。“御花园的花出了毛病?他倒是会找借口。”
锦觅眨眨眼。“借口?”
李幼贞看着她。“你不知道?他回长安,是因为圣上要给他赐婚。”
锦觅手里茶杯顿了一下。“赐婚?”
李幼贞点点头。“户部侍郎的女儿,听说才貌双全。圣上亲自做的媒。”
锦觅低下头。“那他要成亲了。”
李幼贞看着她。“你不在意?”
锦觅想了想。“他是朋友。朋友成亲,我高兴。”
李幼贞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心里装了一个人,就装不下别人了。”
锦觅没说话。她把那两朵干花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李幼贞看了一眼。
“你还留着。”
锦觅点点头。“嗯。他给的。”
李幼贞问。“他什么时候来?”
锦觅说。“不知道。但会来的。”
李幼贞没再问。
傍晚,刘畅和何惟芳来了。何惟芳的肚子更大了,走路要刘畅扶着。李幼贞看到她,眼睛亮了。
“惟芳,你有了?”
何惟芳笑了。“嗯。六个月了。”
李幼贞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男孩还是女孩?”
何惟芳说。“大夫说是男孩。”
李幼贞笑了。“那你以后教他种花。”
何惟芳点点头。“好。”
晚上,李幼贞走了。锦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花圃上,照在那盆勿忘我上。蓝色的小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那两朵干花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李幼贞说,蒋长扬要成亲了。圣上赐婚,户部侍郎的女儿。他说过陪我等,他要成亲了,就不能陪我等了。”
她停了一下。
“朋友成亲,我高兴。但我心里有点空。不知道为什么。”
风吹过来,勿忘我轻轻摇晃。像是在说“你应该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朵花。
“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天,蒋长扬来信了。不是往常那种薄薄的一张纸,是厚厚的一叠。锦觅拆开来看,第一页写御花园的花治好了,是水土不服,换土之后就好了。第二页写长安热,比洛阳热得多,他每天换两套衣裳。第三页写他不想成亲,跟圣上说了,圣上说再考虑。
锦觅看到这一页,手停了。她把这页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芸娘走过来。“蒋公子说了什么?”
锦觅说。“他说御花园的花治好了。长安热。他不想成亲。”
芸娘愣了一下。“他不想成亲?为什么?”
锦觅低下头。“不知道。”
芸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又过了几天,蒋长扬本人来了。他骑着白马,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锦觅正在花圃里浇水,看到他,放下水瓢。
“你怎么又回来了?”
蒋长扬从马上跳下来。“不想成亲。跑回来了。”
锦觅愣了一下。“圣上赐婚,你能跑?”
蒋长扬说。“我跟圣上说了,我心有所属。圣上问我是谁,我说了。他说那你自己去追,追不到别回来。”
锦觅低下头。“那你追到了吗?”
蒋长扬看着她。“还没。但快了。”
锦觅没说话。她把那两朵干花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蒋长扬看了一眼。
“你还留着。”
锦觅点点头。“嗯。他给的。”
蒋长扬看着她。“他什么时候来?”
锦觅说。“不知道。但会来的。”
蒋长扬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等他来了再走。”
锦觅抬起头。“你不用等我。你该成亲成亲。”
蒋长扬说。“我不成亲。我等你。”
锦觅愣住了。“等我?”
蒋长扬看着她。“等你等的人来了,我就走。他不来,我陪你等。”
锦觅低下头。“你为什么要陪我等?”
蒋长扬说。“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锦觅的眼眶红了。“我不是一个人。有芸娘,有惟芳,有刘畅。”
蒋长扬说。“他们不是你等的人。”
锦觅没说话。她把那两朵花贴在胸口。
“锦娘。”
“嗯。”
“你等的人,也许不会来了。”
锦觅抬起头。“他会来的。”
蒋长扬看着她。“如果他一直不来呢?”
锦觅说。“那我就一直等。”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陪你一直等。”
锦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等的人没来,不该哭。有人陪,该笑。但她哭了。
蒋长扬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花圃里的花。
秋天的风吹过来,勿忘我轻轻摇晃。蓝色的花瓣落了一片,飘在锦觅手心里,和那两朵干花躺在一起。
她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