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会之后,芳园的名声一下子传开了。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东市有家花铺叫芳园,种出了西域的牡丹,还拿了花会第一。来买花的人络绎不绝,何惟芳一个人忙不过来,锦觅天天去帮忙,芸娘也来得更勤了。
锦觅喜欢这种日子。忙的时候干活,闲的时候坐在门口看街,偶尔和何惟芳说说话,听芸娘叽叽喳喳。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花界,有朋友,有花,有忙不完的事。只是这里没有紫藤树,没有水镜,没有润玉。但她不怎么想这些。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
这一日,锦觅正在铺子里帮客人挑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抬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妇人走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盆“二乔”上。
“这盆多少钱?”
何惟芳走过去。“夫人好眼力。这盆‘二乔’是今年花会的头名,不卖。”
妇人皱了皱眉。“不卖?那你摆出来做什么?”
何惟芳说。“摆出来给人看。喜欢可以看,不一定要买。”
妇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我出双倍价钱。”
何惟芳摇摇头。“不卖。”
妇人看着她,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宁王府的管事嬷嬷。县主看上了你这盆花,你最好识相。”
锦觅在一旁听着,放下手里的花盆,走过来。“县主?李幼贞?”
妇人看着她。“你认识县主?”
锦觅点点头。“见过。她上次在长安要打我,没打着。”
妇人的脸色变了。“你——!”
何惟芳站在锦觅旁边,面色平静。“这盆花不卖。县主喜欢,可以来看。但不卖。”
妇人气得嘴唇发抖,但她看了看铺子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渐渐围过来的路人,咬了咬牙。“好。你们等着。”她转身,带着丫鬟上了马车,走了。
锦觅看着马车远去,转回头看着何惟芳。“她又生气了。”
何惟芳叹了口气。“锦娘,你得罪了县主,以后怎么办?”
锦觅想了想。“她又不吃人。怕什么?”
何惟芳看着她,哭笑不得。“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锦觅笑了。“胆子大不好吗?”
何惟芳摇摇头。“好。胆子大好。”
傍晚,蒋长扬来了。他骑着白马,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跳下马,走进铺子。
“听说李幼贞的人来了?”
何惟芳点点头。“来了。要买‘二乔’,没卖。”
蒋长扬看向锦觅。“她没为难你?”
锦觅摇摇头。“没有。她说我是谁,我说我是见过县主的那个。她就走了。”
蒋长扬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倒是不怕。”
锦觅眨眨眼。“怕什么?她打我,我会躲。”
蒋长扬笑了。“行。你会躲。”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碟点心。桃花糕、桂花糕、枣泥酥。“吃吧。”
锦觅拿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甜。她又拿了一块递给何惟芳,一块递给芸娘。三个人坐在铺子里,吃点心。
“蒋长扬,李幼贞会不会再来?”锦觅问。
蒋长扬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锦觅叹了口气。“她怎么这么多事?”
蒋长扬看着她。“因为她闲。”
锦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她找点事做,就不闲了。”
蒋长扬笑了。“你说得对。”
第二天,锦觅去芳园,发现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刘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没进去。锦觅走过去。
“刘畅?你怎么不进去?”
刘畅看了她一眼。“在等。”
锦觅眨眨眼。“等什么?”
刘畅没回答。锦觅推开铺子的门,走进去。何惟芳正在里面整理花盆,看到锦觅,笑了笑,又看到门口的刘畅,笑容淡了。
“你来做什么?”
刘畅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花种。从南边来的。说是新品种。”
何惟芳看了看布包,没打开。“放下吧。”
刘畅看着她。“惟芳,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何惟芳低下头。“我不是在好好说吗?”
刘畅沉默了一会儿。“你连看都不看我。”
何惟芳抬起头,看着他。“看了。然后呢?”
刘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锦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何惟芳。
“惟芳,你又把他气走了。”
何惟芳低下头。“不是气的。是他自己走的。”
锦觅不太懂,但她觉得,两个人明明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真累。
中午,芸娘来了。她带了一篮子杏,说是自家树上结的。锦觅吃了一个,酸得皱起脸。芸娘哈哈大笑。
“酸吧?还没熟透。”
锦觅瞪她。“没熟透你拿来给我们吃?”
芸娘笑了。“让你们尝尝鲜。”
何惟芳也吃了一个,酸得眯起眼睛。三个人坐在铺子里,吃着酸杏,说着话。
“芸娘,你说,刘畅还喜欢惟芳吗?”锦觅忽然问。
芸娘看了何惟芳一眼。何惟芳低着头,没说话。芸娘想了想。“喜欢。但不知道怎么喜欢。”
锦觅眨眨眼。“喜欢就是喜欢。还要知道怎么喜欢?”
芸娘笑了。“你这个人,看事情真简单。”
锦觅说。“简单不好吗?”
芸娘摇摇头。“好。简单好。”
傍晚,锦觅回到蒋府。蒋长扬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看到她回来,放下书。
“今天刘畅又去了?”
锦觅点点头。“去了。又走了。惟芳没看他。”
蒋长扬看着她。“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
锦觅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说。不说,对方不知道。”
蒋长扬看着她,目光柔和。“你说得对。”
锦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些花。花开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蒋长扬。”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蒋长扬沉默了一会儿。“有。”
锦觅转头看着他。“谁?”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不告诉你。”
锦觅眨眨眼。“为什么?”
蒋长扬笑了。“因为还没到时候。”
锦觅不太明白,但她没追问。她靠回树干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好看,金红色的,一片一片的。
“蒋长扬。”
“嗯。”
“到时候了告诉我。”
蒋长扬看着她,笑了。“好。”
接下来几天,锦觅忙着帮何惟芳打理铺子。西域的花种发了芽,长出了小苗,绿油油的。锦觅每天去看,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
“惟芳,这些花开了,一定很好看。”
何惟芳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小苗。“嗯。到时候摆在铺子门口,大家都能看到。”
锦觅笑了。“那芳园就更出名了。”
芸娘在一旁浇水,插嘴道。“出名了,来买花的人就更多了。你们忙得过来吗?”
锦觅想了想。“忙不过来就请人。”
芸娘眼睛一亮。“请我啊。我卖布不赚钱,来给你们帮忙。”
何惟芳笑了。“行。请你。”
芸娘高兴得跳起来。
这一日,锦觅正在铺子里忙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看到一队人马停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戴金钗,面容姣好,但眼神凌厉。李幼贞。
锦觅看着她,她也看着锦觅。
“锦娘,我们又见面了。”
锦觅点点头。“嗯。你又来了。”
李幼贞走下马车,看着芳园的招牌。“听说这铺子的花得了头名?”
锦觅说。“嗯。惟芳种的。”
李幼贞冷笑一声。“惟芳?何惟芳?刘畅的前妻?”
锦觅眨眨眼。“你认识刘畅?”
李幼贞没有回答。她走进铺子,看着那些花。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盆“二乔”上。
“这盆,多少钱?”
何惟芳走过来。“不卖。”
李幼贞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何惟芳面色平静。“知道。县主。但花不卖。”
李幼贞的脸色变了。“你——!”
“县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蒋长扬走进来,站在何惟芳旁边。“这盆花确实不卖。您若喜欢,可以去别家看看。”
李幼贞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蒋长扬,你处处护着她?”
蒋长扬摇摇头。“不是护着她。是护着道理。”
李幼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好。很好。”
她转身,带着人走了。锦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蒋长扬。
“她又生气了。”
蒋长扬看着她。“你不怕?”
锦觅想了想。“不怕。她生气是她的事。”
蒋长扬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晚上,锦觅坐在花园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那盆“二乔”上,粉红和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蒋长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锦娘。”
“嗯。”
“如果有一天,李幼贞真的要对付你,你怎么办?”
锦觅想了想。“找你帮忙。”
蒋长扬看着她。“你倒是信我。”
锦觅眨眨眼。“你对我好,我当然信你。”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帮你。”
锦觅笑了。“那就好。”
她靠回树干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些花上。
“蒋长扬。”
“嗯。”
“你说,李幼贞为什么非要那盆‘二乔’?”
蒋长扬想了想。“因为她想赢。她不喜欢输。”
锦觅不太懂。“一盆花而已。输了又怎样?”
蒋长扬看着她。“对她来说,输了就是输了。她不喜欢。”
锦觅叹了口气。“那她好累。”
蒋长扬笑了。“你总是觉得别人累。”
锦觅眨眨眼。“不行吗?”
蒋长扬摇摇头。“行。”
第二天,锦觅去芳园,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李幼贞的,是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她走进铺子,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
“请问,哪位是锦娘?”
锦觅走过去。“我是。你是谁?”
女子看着她,忽然跪下来。“锦娘姑娘,求你救救我。”
锦觅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你起来。怎么了?”
女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叫秦娘子。我夫君病了。大夫说需要一味药,是西域的花。听说你们这里有西域的种子,求求你,卖给我一株。”
锦觅看向何惟芳。何惟芳走过来,看着那女子。“什么花?”
女子说。“叫‘雪莲’。大夫说,只有这种花能救他。”
何惟芳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确实有西域的种子,但还没开花。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种。”
女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怎么办?他快不行了。”
锦觅想了想。“带我去看看。我会种花,也许能帮上忙。”
女子看着她,眼中露出希望。“真的?”
锦觅点点头。“真的。带路。”
女子连忙带她往外走。蒋长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锦娘,我陪你去。”
锦觅点点头。“好。”
三人上了马车,往秦娘子家去。秦娘子家住在一个小巷子里,房子不大,但干净。锦觅走进屋,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她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她不会看病,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弱。
“大夫怎么说?”她问。
秦娘子说。“大夫说,需要雪莲的花瓣泡水喝。没有雪莲,就没办法。”
锦觅想了想。“我回去找找。如果有,我给你送来。”
秦娘子又要跪下来,锦觅扶住她。“别跪。我尽力。”
回到芳园,锦觅蹲在那盆西域花苗前,仔细看。叶子已经长了几片,绿油油的,但还没开花苞。
“惟芳,这花什么时候能开?”
何惟芳蹲在她旁边。“也许再过半个月。”
锦觅摇摇头。“来不及了。他等不了半个月。”
蒋长扬站在一旁,看着那盆花。“有没有别的办法?”
锦觅想了想。“有。把花连根拔起,移到他家去。也许能快一点开。”
何惟芳愣住了。“连根拔?那这盆花就毁了。”
锦觅点点头。“我知道。但人命比花重要。”
何惟芳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你决定。”
锦觅把那盆花小心地挖出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蒋长扬送她去秦娘子家。秦娘子看到那盆花,眼泪又掉下来了。
“锦娘姑娘,谢谢你。”
锦觅把花放在秦娘子家的窗台上,浇了水。“每天浇水,别浇太多。过几天应该能开。开了以后,摘一片花瓣泡水给他喝。”
秦娘子点点头。“记住了。”
锦觅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的男人。“他会好的。”
秦娘子哭了。“谢谢你。”
锦觅摇摇头。“不用谢。”
回到芳园,何惟芳看着那个空花盆,沉默了一会儿。
“锦娘,那盆花是你从蒋府带来的。你为了救人,把它送出去了。值得吗?”
锦觅想了想。“值得。花死了可以再种。人死了就没了。”
何惟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心真好。”
锦觅眨眨眼。“心好不行吗?”
何惟芳摇摇头。“行。心好最好。”
傍晚,锦觅回到蒋府。蒋长扬坐在花园里,看到她回来,递给她一杯茶。
“那盆花,能救他吗?”
锦觅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知道。但尽力了。”
蒋长扬看着她。“你总是尽力。”
锦觅笑了。“不尽力怎么办?看着他死?”
蒋长扬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心好。”
锦觅点点头。“你说过了。”
蒋长扬笑了。“再说一次。你心好。”
锦觅也笑了。
晚上,锦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有人病了。我把花送给他。花还没开,不知道能不能救他。”
她停了一下。
“希望他能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