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洛阳的日子定在三日后。锦觅没什么要收拾的,几件衣裳,一盏小灯,两朵干花,几片花瓣。她把东西包好,放在床头。蒋长扬说路上要走五天,她不知道五天有多远,但觉得应该不会太远。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锦觅就被马嘶声吵醒了。她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门。院子里停着几匹马,还有一辆马车。蒋长扬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胡服,腰间系着革带,脚蹬皮靴,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气。锦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穿什么都挺好看的。
“来了?”他转过头,“上车。”
锦觅走过去,看了看马车。车厢不大,但很精致,帘子是湖蓝色的,上面绣着牡丹。她爬上去,掀开帘子,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一个小几,上面放着茶壶和点心。
“你坐车,我骑马。”蒋长扬说。
锦觅点点头。“好。”
车队出发了。锦觅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天还没大亮,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做饭。马车摇摇晃晃的,她靠着车厢,有点困。
“锦娘。”蒋长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锦觅掀开帘子,探出头。“嗯?”
“吃了吗?点心在车上。”
锦觅回头看了看小几上的点心,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里面有枣泥。“吃了。”她说。
蒋长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吃吗?”
锦觅点点头。“好吃。哪家的?”
“我家厨子做的。”
锦觅又拿了一块,慢慢吃。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宽了,也稳了。锦觅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麦子黄了,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像金色的海。她想起花界的紫藤花,也是一波一波的,像紫色的瀑布。
“锦娘。”
“嗯。”
“你以前去过洛阳吗?”
锦觅想了想。“没有。”
蒋长扬回头看她。“那你怎么知道洛阳牡丹好?”
锦觅说。“你说的。”
蒋长扬笑了。“我说你就信?”
锦觅眨眨眼。“你骗我?”
蒋长扬摇摇头。“不骗你。洛阳牡丹确实好。”
锦觅点点头。“那就好。”
走了半天,中午在一个小镇歇脚。锦觅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麻,走了几步才缓过来。蒋长扬带她进了一家小店,点了两碗面。面很筋道,汤很鲜,锦觅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蒋长扬问。
锦觅点点头。“好吃。比长安的好吃。”
蒋长扬笑了。“你每样东西都说好吃。”
锦觅眨眨眼。“因为真的好吃。”
下午继续赶路。锦觅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队在一个驿站停下来。驿站不大,但干净。蒋长扬要了两间房,一间给锦觅,一间自己住。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他说。
锦觅点点头,进了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两朵花。没拿出来,只是摸了摸。
“润玉。”她轻声说。“我在去洛阳的路上。坐马车,摇摇晃晃的。蒋长扬骑马,穿胡服,挺好看的。”
她停了一下。
“这里的面好吃。比长安的好吃。”
她躺下来,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在赶路。锦觅看腻了田野,看腻了麦浪,看腻了路边的野花。她开始和蒋长扬说话,问东问西。问他洛阳有什么好吃的,问他牡丹有多少种,问他为什么叫花鸟使。蒋长扬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第五天,终于到了洛阳。
锦觅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比长安小一些,但更热闹。街上到处是花,花铺比长安多得多。她看到一盆“姚黄”,金黄色的花瓣,比她在长安种的那盆还大。她眼睛亮了。
“蒋长扬!你看!那盆姚黄好大!”
蒋长扬回头看了一眼。“嗯。洛阳的牡丹,比长安的大。”
锦觅恨不得马上下车去看。蒋长扬笑了。“别急。先安顿,明天带你去看花市。”
锦觅点点头。“好。”
车队停在一座府邸前。门匾上写着“蒋府”两个字。锦觅跳下车,看着那扇大门,比长安的府邸还大。
“这也是你家?”她问。
蒋长扬点点头。“洛阳的宅子。不常来,但有人打理。”
锦觅跟着他走进去。穿过几道门,眼前是一个大花园。比长安的还大,种满了各种花。牡丹、芍药、兰花、菊花,应有尽有。但很多花没人管,长得乱七八糟的。
锦觅看着那些花,忍不住说。“可惜了。”
蒋长扬看着她。“所以带你来。”
锦觅挽起袖子。“行。明天看完花市,我回来收拾。”
蒋长扬笑了。“不急。先歇着。”
他带锦觅去了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锦觅走过去,摸了摸,硬硬的。
“还没熟。”蒋长扬说。
锦觅点点头。“我知道。”
她进屋,把东西放好。那盏小灯放在桌上,那两朵花放在枕边。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蒋长扬在花园里等她。看到她来,指了指花园。“怎么样?”
锦觅看了一圈。“花不少。但没人管。草比花多。”
蒋长扬笑了。“所以请你来。”
锦觅蹲下来,拔了一棵草。“行。我帮你管。”
第二天一早,蒋长扬带锦觅去花市。花市在城东,一条长街,两边全是花铺。各种花,各种品种,锦觅看花了眼。她一会儿蹲下来看这盆,一会儿站起来看那盆,一会儿跑过去看远处的那盆。
蒋长扬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
“锦娘,慢点。”
锦觅头也不回。“你快来!这盆‘豆绿’比长安的好!”
蒋长扬走过去,看了看。绿莹莹的花瓣,像翡翠一样。“确实好。”
锦觅蹲在那盆花前,看了又看。“蒋长扬,我能买吗?”
蒋长扬笑了。“不用买。我让他们送去府上。”
锦觅眼睛一亮。“真的?”
蒋长扬点点头。“真的。”
锦觅笑了。“谢谢你。”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她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个花铺,门口摆着一盆牡丹,花瓣是淡紫色的,层层叠叠,开得正盛。但那盆花的状态不太好,叶子发黄,花瓣也有点蔫。
锦觅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这盆怎么了?”蒋长扬问。
锦觅说。“缺水。肥也不够。再这样下去,花就谢了。”
她抬头,看着花铺里面。一个年轻女子正在忙活,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有泥。她转过身来,看到锦觅,微微一怔。
“姑娘要买花?”
锦觅摇摇头。“不买。你这盆牡丹缺水了。得多浇点。”
女子走过来,看了看那盆花,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最近忙,顾不上。”
锦觅站起来。“你是花匠?”
女子点点头。“嗯。这铺子是我开的。”
锦觅看着她,忽然说。“我帮你看看?”
女子愣了一下。“你?”
锦觅点点头。“我会种花。这盆牡丹,我能救。”
女子看着她,又看了看蒋长扬。蒋长扬点点头。女子犹豫了一下,说。“好。你看看。”
锦觅蹲下来,开始给那盆牡丹松土、浇水、施肥。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女子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惊讶。
“你……你从哪儿学的?”
锦觅头也不抬。“自己学的。”
女子蹲下来,帮她一起弄。两人忙了一会儿,那盆牡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锦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好了。过几天就好了。”
女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谢谢你。我叫何惟芳。你呢?”
锦觅说。“锦娘。”
何惟芳点点头。“锦娘。好名字。”
蒋长扬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姑娘蹲在花盆前,嘴角弯了弯。
“何娘子,你这铺子,就你一个人?”他问。
何惟芳站起来,看着他。“嗯。就我一个人。”
蒋长扬看了看她的花铺。“你这些花,品种不错。但养护不够。”
何惟芳低下头。“我知道。但一个人忙不过来。”
锦觅看着她,忽然说。“那以后我帮你。”
何惟芳愣住了。“你?”
锦觅点点头。“我在蒋府当花匠。不忙的时候,可以来帮你。”
何惟芳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你……你为什么帮我?”
锦觅想了想。“因为你会种花。会种花的人,都是好人。”
何惟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笑了。“谢谢你。”
锦觅摇摇头。“不用谢。”
两人站在花铺门口,看着那些花。阳光照在花上,亮晶晶的。
“何惟芳。”锦觅说。
“嗯。”
“你这铺子,叫什么?”
何惟芳说。“还没起名。”
锦觅想了想。“叫芳园。你的名字,有芳。花也有芳。”
何惟芳看着她,笑了。“好。就叫芳园。”
蒋长扬站在一旁,看着锦觅,目光柔和。
傍晚,锦觅和蒋长扬回到府上。锦觅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好看,金红色的,一片一片的。
“锦娘。”蒋长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帮何惟芳?”
锦觅想了想。“因为她一个人。一个人不容易。”
蒋长扬看着她。“你也一个人。”
锦觅摇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朋友。”
蒋长扬看着她,没追问。他只是说。“你心好。”
锦觅笑了。“心好不行吗?”
蒋长扬摇摇头。“行。心好最好。”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石榴树上。青色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蒋长扬。”
“嗯。”
“洛阳的花市,明天还有吗?”
蒋长扬点点头。“有。开三天。”
锦觅笑了。“那我明天还去。”
蒋长扬看着她。“去帮何惟芳?”
锦觅点点头。“嗯。她的花,需要人管。”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陪你去。”
锦觅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蒋长扬沉默了一瞬。“那你小心。”
锦觅点点头。“好。”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睡了。明天早起。”
蒋长扬点点头。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蒋长扬。”
“嗯。”
“谢谢你带我来洛阳。”
蒋长扬看着她,笑了。“不用谢。”
锦觅也笑了,转身走了。
她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
她把那两朵花从枕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叫何惟芳。她也是花匠。她一个人开铺子,很辛苦。我帮她。她会种花,种得很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洛阳的花,比长安的好看。明天还去看。”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