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贞来过之后,花铺安静了几天。锦觅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孙大娘却不这么想。她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县主带人来砸铺子。锦觅劝她别怕,她摆摆手,说你不懂。
锦觅确实不太懂。她觉得李幼贞虽然凶,但看起来不像是会砸铺子的人。她要是想砸,那天就砸了,不会等到现在。
这一日,锦觅正在给花施肥,蒋长扬又来了。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来晃去。他跳下马,走到花铺前,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一盆墨色的牡丹上。
“这盆叫什么?”
锦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墨魁。昨天刚开的。”
蒋长扬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墨色的花瓣,丝绒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种得好。”他站起来,看着锦觅。“锦娘,你这些花,都是从哪儿进的?”
锦觅眨眨眼。“我自己种的。”
蒋长扬微微一怔。“你自己种的?在哪儿种的?”
锦觅指了指后院。“后面有个小园子。不大,但够用。”
蒋长扬看着她的手指,上面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有泥。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勤快。”
锦觅理所当然地说。“种花当然要勤快。不勤快花就死了。”
蒋长扬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孙大娘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银子,眼睛一亮,又连忙收敛。
“蒋公子,这盆墨魁,您要?”
蒋长扬点点头。“送去我府上。”
孙大娘连忙应下。蒋长扬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着锦觅。
“锦娘,过几日我府上要办花会,你若有空,可以来看看。”
锦觅眨眨眼。“花会?什么花会?”
蒋长扬说。“各家献花,评个高低。你的牡丹种得好,不去可惜了。”
锦觅想了想,看向孙大娘。孙大娘连忙点头。锦觅转回头,看着蒋长扬。“好。我去。”
蒋长扬笑了。“那说定了。”
他策马而去。锦觅看着他的背影,孙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
“锦娘,你真要去?”
锦觅点点头。“去。看看别人种的花。”
孙大娘犹豫了一下。“那县主也会去。你不怕?”
锦觅想了想。“怕什么?她又不会吃人。”
孙大娘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胆子真大。”
锦觅笑了。“胆子大不好吗?”
孙大娘摇摇头。“好。胆子大好。”
傍晚,锦觅在后院浇花。她蹲在一盆牡丹前,仔细看着叶子的纹路。这盆“豆绿”还没开,花苞绿莹莹的,像一颗颗小豆子。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
“锦娘。”
她回头,看到隔壁铺子的何掌柜站在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何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卖布料的,人很和气。
“何掌柜,怎么了?”
何掌柜压低声音。“你可小心点。县主那边放出话了,说要给你好看。”
锦觅眨眨眼。“给我好看?怎么给?”
何掌柜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你小心。”
他缩回头去。锦觅蹲在花盆前,想了想,没想明白。她继续浇花。
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花会。县主。给她好看。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
“润玉。”她轻声说。“明天要去参加花会。有个叫李幼贞的要给我好看。我不怕。她打不过我。”
她说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锦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绿色的,和以前一样。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插上玉簪。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还在。袖子里的小灯和花瓣,她没带,留在枕头下面了。
孙大娘上下打量着她。“好看。去吧。”
锦觅走出花铺,顺着大街往前走。蒋长扬的府邸在东市附近,她问了几次路,才找到。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到她,问明身份,领她进去。
府邸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穿过几道门,眼前是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摆满了各种花,牡丹、芍药、兰花、菊花,争奇斗艳。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华丽,三五成群地赏花说话。
锦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们的衣裳太亮了,她的浅绿色在这儿显得素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些人,决定不管。
她走到一盆牡丹前,蹲下来看。那是一盆“二乔”,一朵花上有两种颜色,粉红和紫红,开得正盛。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这花如何?”
锦觅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锦袍,面容威严,但目光温和。
“好看。”锦觅站起来。“二乔。种得好。”
男人微微一怔。“你认得?”
锦觅点点头。“认得。牡丹的品种我大多认得。”
男人看着她,目光变得有兴趣。“你是花匠?”
锦觅想了想。“算是吧。我在孙大娘的花铺帮忙。”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了。锦觅继续看花。
看了一圈,她发现这些花虽然好看,但不如她自己种的。不是品种不好,是养护的人不够细心。有的花浇多了水,叶子发黄;有的花施肥不当,花开得不够大。她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帮一盆“赵粉”摘掉了几片黄叶。
“你在做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锦觅回头,看到李幼贞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头戴金钗,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看着锦觅,眼中带着厌恶。
“摘黄叶。”锦觅说。“这盆花叶子黄了,不摘会影响开花。”
李幼贞冷笑一声。“这是花会,不是你的花铺。谁让你碰的?”
锦觅眨眨眼。“花会也是花。花不好,就该收拾。”
李幼贞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锦娘,我警告过你,离蒋长扬远一点。你不但不听,还跑到他的花会上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锦觅想了想。“不是故意的。他让我来的。他说我的花种得好,不来可惜了。”
李幼贞气得嘴唇发抖。“你——!”
“县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蒋长扬走过来,站在锦觅旁边。他看着李幼贞,面色平静。“锦娘是我请来的客人。县主若不喜欢,可以不来。”
李幼贞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蒋长扬,你为了她,要赶我走?”
蒋长扬摇摇头。“不是赶你走。是请县主自重。”
李幼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好。很好。”
她转身,带着丫鬟走了。锦觅看着她的背影,转回头看着蒋长扬。
“她又生气了。”
蒋长扬看着她。“你不怕?”
锦觅想了想。“不怕。她生气是她的事。我管不了。”
蒋长扬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心真大。”
锦觅眨眨眼。“心大不好吗?”
蒋长扬摇摇头。“好。心大好。”
他带着锦觅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给她介绍各种花。有些是下面官员进贡的,有些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锦觅一边看一边点评,这盆水浇多了,那盆阳光不够,这盆该换土了,那盆该修剪了。蒋长扬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你倒是懂行。”他说。
锦觅理所当然地说。“种花的,当然懂。”
蒋长扬看着她,忽然说。“锦娘,你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当花匠?”
锦觅愣了一下。“当花匠?”
蒋长扬点点头。“我这里的花没人管,很多都养得不好。你来了,帮我打理。月钱比你现在的多,住处也比现在的好。”
锦觅想了想。“我得问问孙姨。她收留我,我不能说走就走。”
蒋长扬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好。你问。”
花会结束后,锦觅回到花铺。孙大娘正坐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回来,连忙站起来。
“怎么样?没事吧?”
锦觅摇摇头。“没事。李幼贞来了,又走了。蒋长扬让我去他府上当花匠。”
孙大娘愣住了。“他让你去?”
锦觅点点头。“嗯。他说月钱多,住处好。”
孙大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锦娘,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在我这小铺子里,委屈你了。蒋公子那里,确实更适合你。”
锦觅摇摇头。“孙姨收留我,我不委屈。”
孙大娘笑了。“你这丫头,心好。去吧。蒋公子是花鸟使,跟着他,你能见识更多的花。”
锦觅想了想。“那我去?”
孙大娘点点头。“去。”
锦觅握住她的手。“孙姨,谢谢你。”
孙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谢什么。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第二天,锦觅收拾好东西,搬到蒋长扬的府上。她的新住处是一个小院子,在花园旁边。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锦觅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起花界的紫藤树。她走过去,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硬硬的。
她进屋,把东西放好。那盏小灯放在桌上,那两朵花放在枕边。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花园里,蒋长扬正站在一盆牡丹前,看到她来,笑了。
“来了?”
锦觅点点头。“来了。从哪儿开始?”
蒋长扬指了指满园的花。“都交给你了。”
锦觅看着那些花,挽起袖子。“行。”
她开始干活。浇水,施肥,修剪,换土。一忙就是一整天。蒋长扬坐在廊下,看着她忙,喝着茶,偶尔说几句话。
“锦娘,你以前在哪儿种花?”
锦觅头也不抬。“很远的地方。”
“那儿的花和这儿一样吗?”
锦觅想了想。“不一样。那儿有紫藤,这儿没有。那儿有金莲,这儿也没有。”
蒋长扬看着她。“紫藤?金莲?都是花?”
锦觅点点头。“嗯。很好看。”
蒋长扬没再问。锦觅继续干活。
傍晚,她坐在槐树下,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盆“二乔”上,粉红和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锦娘。”
她回头,看到蒋长扬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喝一杯?”他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锦觅摇摇头。“我不喝酒。”
蒋长扬看着她。“为什么?”
锦觅想了想。“喝了会说胡话。”
蒋长扬笑了。“说胡话怕什么?又没人听见。”
锦觅看着他,忽然想起折颜。他也这么说过。她笑了。“那喝一杯。”
蒋长扬给她倒了一杯。锦觅接过去,喝了一口,辣。她皱起眉头。
“不好喝。”
蒋长扬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么说。”
锦觅把杯子放下。“那你喝吧。我喝茶。”
蒋长扬笑着摇摇头,自斟自饮。两人坐在槐树下,看着月亮。锦觅靠着树干,看着那些花。
“蒋长扬。”
“嗯。”
“你为什么叫花鸟使?”
蒋长扬想了想。“给圣上找花找鸟。什么稀奇找什么。”
锦觅眨眨眼。“那你找过什么稀奇的东西?”
蒋长扬说。“找过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找过一株并蒂莲,找过一块长得像龙的石头。”
锦觅听着,觉得挺有意思。“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蒋长扬看着她,笑了。“你自己冒出来的。”
锦觅也笑了。“也是。”
两人坐了一会儿,锦觅站起来。“我困了。睡了。”
蒋长扬点点头。“去吧。”
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蒋长扬。”
“嗯。”
“谢谢你。”
蒋长扬看着她。“谢什么?”
锦觅想了想。“谢你让我来。这儿的花,比孙姨那儿多。”
蒋长扬笑了。“那你好好种。”
锦觅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蒋长扬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喝了口酒。
第二天,锦觅早起看花。她发现有一盆“姚黄”叶子卷了,翻过来一看,有虫。她找来药,一点一点地喷。蒋长扬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有虫。”锦觅说。“不喷药,花就坏了。”
蒋长扬看着她的手指,上面又沾了泥。“你每天都是泥。”
锦觅眨眨眼。“种花当然有泥。没泥怎么种?”
蒋长扬笑了。“你说得对。”
锦觅喷完药,站起来,拍拍裙子。“好了。过几天就好了。”
蒋长扬看着她,忽然说。“锦娘,过几天我要去洛阳。那里有个花市,你要不要一起去?”
锦觅眼睛一亮。“洛阳?有牡丹?”
蒋长扬点点头。“洛阳牡丹,天下第一。”
锦觅想了想。“好。我去。”
蒋长扬笑了。“那说定了。”
锦觅点点头。“说定了。”
她蹲下来,继续看花。蒋长扬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浅绿色的衣裳在花丛中格外鲜亮。
“蒋长扬。”
“嗯。”
“你说,洛阳的牡丹,比长安的好看吗?”
蒋长扬想了想。“也许。看了才知道。”
锦觅点点头。“那我去看了,回来告诉你。”
蒋长扬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