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木托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躯壳,拔出剑,任由剑刃将黄土画出重重的一道。
霎那间,离军万箭齐发,像一阵乌黑色的雨纷纷落向这个小姑娘。
她抬头,强忍内心躁动,如果她附身的凡人被杀,那么她也会被灭,五公主的灵魂飘荡在外只能成了流亡魂。
能怎么办?九木闭眼等待处刑,可一道光照到她头顶,又忽而不见,只听到四周刷刷的箭雨之声。
良久没了声响,她睁眼,身子被围的水泄不通,根根手指般粗细的利箭,密密麻麻在她身边扎出一道牢笼。
不对,这绝不是人为失误!
难道是四空么?可这几里之内都没有四空的妖气。
一个人影站在城楼上,低头俯视这个屡屡犯错屡屡被贬的神仙,摇摇头。箭发前,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在肩旁一晃,那万箭就像失了控。
明明是阴天,在他身前却有万千粼光般,照着略淡的眸子,低沉道:“堂堂镇东将军,如今竟还是如此莽撞,仍需历练。”
继而眼神飘到城门前那具尸体上,拇指搓着食指沙沙作响,沉思良久化成一道光烟消失不见。
她还在惊讶中,忽然间,离军大乱,隔着老远就听见战马乱蹄敲击大地咚咚作响,九木不知因何而乱,只见他们没用半个时辰便尽数撤离了燕鸣关。
四空翻开爪子,只见那孩子竟拜着拜着就睡着了,观里的神力渐渐变淡,他也由原体变回人样。
摸着脸上道道伤痕,他又看向四周被破坏的林子,连天慈观的东墙都躺了一半。便连忙将孩子生硬的抱在怀里,一边扛着九木的真身,喃喃道:“这可不关我的事。”
话毕,脚步轻盈的走下山坡,又回头撇眼矗立在杂乱树枝间,木板潦草钉上的破观。
“镇东将军?她许是早就忘了。”
她当然忘了,她还忘了自己有信徒,如今这小小的信徒正扎在四空怀里睡的正香呢。
至于九木嘛,她与四空契约并未断线,证明她还好好活着,他便不用过多担心。
“你被投诉了。”四空插着手,瞧着黑脸的九木笑道。
“她不投诉我才怪!”
原来离王在战车里突然晕倒,众将未得口喻,无一人敢上前去推开南江国的城门。
南江王经此一事痛失长女,又因为五公主此举而深受刺激,回宫后于正殿内自刎。
九木被召回天界,因轻易干涉凡人内事挑起战争,虽死伤少,但死的都是许愿人至亲挚爱之人,算是损失惨重。
所以这一行,九木非但没得到许愿人的二十年寿命,又给本就如乌鸦一般黑的自己染得更脏。
这不,此时二人正坐在司良仙君的老虎背上,终点便是九木最讨厌的地方:天界。
四空拍拍九木安慰道:“你也不用自责,毕竟你也没干过什么好事。”
九木不理他,只是扶着膝盖叹气,又不能责怪四空,毕竟事发前他可是劝了又劝,算是尽力了。
“你说你这破名,四空,财空、缘空、运空、寿命空,合着你这是四大皆空,呸,晦气!”
“你自己缺心眼还要怪我这名字,再说了,我四空一脉祖祖辈辈几千年都叫这个名儿,怎么就你四大皆空了?”四空一族的祖宗乃是长神的座下将,论血脉算得上妖物里高贵的。
她坐在前面假装看手相,不理他,反趁四空不注意一个耳刮子就扇过去,挨了这下他青烟一冒变成回鹿角狼面的野兽。
“你还是这样看着舒服点,装什么玉面书生,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这四空才安静下来,只是沿路过来让九木甚为奇怪,奇怪的是司良没派什么唠唠叨叨的分身说她的教。
仙界,长平殿外。
九木躲在四空的身后,拼命祈求老天别让她碰上天慈。
四空化为人形,不给她躲的余地,一双纤长的手捋着头发,绿眸子上的睫毛一扇,轻道“你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你一脚踩坏了人家天慈观的围墙,如今我受训之事在这儿传的沸沸扬扬,你不怕她来要债,我怕!”
入内燕又逃之夭夭,不知道这南江又要闹出多大的事儿来,一想到这,九木长长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天慈人美心善吗!”
“你别跟她谈钱,就哪儿都善。”
“我已经替你赔了,不多,两百功德,你还我两百寿命就好。”忽然司良慵懒寡淡的声音传到九木的耳朵里,听了这声儿她便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原不是为了别的,只因为她一屁股坐碎了他的仙观,如今八百八十八年寿命一半都没有还完,谁知道这看起来正派的仙君是不是会吃人的?
只见他身着通白绣着金银两色花儿的衣衫,紧束着红色腰带,金钗挽着一头黑发高高扎起,脚步轻盈迈到九木与四空二人跟前。
九木看看他再低头瞧瞧自己这一身破烂素衣,嗐,真是神比神,气死神。
“你宰人不能只可着我一人宰!”
“哦?难道不是你坐坏了我的仙观,又不是你害死了南江王与长公主?”乌黑透亮的丹凤眼盯着九木,反将右手背到身后,食指与拇指间来回摩擦。
“是我,我认,带我去领罚吧。”九木心里不痛快,可侧头一看发觉四空人没了,身后倒多了个小兽。
司良歪头,看着小兽嘴角提起邪笑,“不如你把它给了我,抵这两百寿命?”
“它是我养的,给你做什么?”九木扭身刻意挡住司良的视线,不让他打四空的鬼注意。
别看这仙君现在英俊潇洒,可随意出入仙界长平殿还坐镇凡间土木,可他这位神仙是公认的身怀两怪。
一怪就是爱养坐骑,他另开了一整座荒山用来养坐骑,九木觉得他是巴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稀奇古怪的妖兽都骑个遍才罢休。
四空那么丑,也是被觊觎许久,他竟也下的去屁股?
二怪是他升仙前乃是木届仙灵,真身是又矮又小,如只猫儿般,在神界,只有他是这样。
所以四空一个正直青壮年,血气方刚的妖兽怎么可能甘愿被骑,还是被个又矮又小的人骑?
“算了,先跟我去自流那儿按个手印,解释一番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司良转身带着二人出发去找主管文书的自流,龙须般鬓发晃过九木的眼前,害她拌了个踉跄。
站稳后,一双手发着抖摸上九木的肩膀,她回头瞧着四空又化成人形,满含泪水的绿眸子心里发笑。
“你这是多不想被他骑?”然而她直接笑出了声,还指着四空鼻子用心念嘲笑他。
“你想你去!”
“我可不去,人司良是大仙位,我连给他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