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的舞厅很大,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千百枚切割精细的玻璃坠子折射着烛光,将整间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乐队在东侧的高台上演奏着华尔兹,弦乐声从衣香鬓影的人群上方漫过去,混着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和贵妇们刻意压低的娇笑。
夏叶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裙,银白的长发挽起来,用一枚银质的发针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青绿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淡。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唇角的笑意浅浅地挂着,像是戴了一张恰到好处的面具。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白手套妥帖地交叠在身前。
他的目光安静地扫过四周,将每一个靠近的、带着不良意图的身影都提前标记在心里。
夏尔原本也该来的。
但午后临时送来的一摞文件把他钉在了书房里,少年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疲惫和烦躁,对塞巴斯蒂安摆了摆手:“你陪姐姐去。”
塞巴斯蒂安微微欠身:“是,少爷。”
夏叶其实不想来。
这些宴会她参加过太多次了,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是算计,每一句恭维底下都藏着试探。
贵族们端着酒杯在舞池边转来转去,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跳着永远不变的舞步。
但好歹都是贵族,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她来了。
面子给了,但不多。
“哦呀,这位就是凡多姆海威家的大小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一位穿着鹅黄礼裙的年轻小姐凑过来,扇子半掩着脸,目光从夏叶的深青长裙扫到她的银白发针,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夏叶弯了弯唇角:“您过奖了。”
“听说大小姐一直在乡下养病?难怪社交季上从未见过您呢。”那位小姐眨了眨眼,扇子后的声音甜得发腻:“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呀,毕竟凡多姆海威家就靠夏尔少爷一个人撑着,怪辛苦的呢。”
夏叶端着香槟抿了一口,笑意没变。
“您说得是。”她放下酒杯,青绿的眼睛在镜片后弯了弯,语气温和极了:“不过比起担心凡多姆海威家,您不如先操心一下您父亲上个月在赌桌上输掉的那块地?听说他为此已经三天没说话了,可有此事?”
那位小姐的扇子僵在了脸前。
夏叶笑吟吟地朝她举了举杯,转身走了。
塞巴斯蒂安跟在她身后,唇角弧度微妙地深了一分。
他没有开口,只是步伐稳稳地随着她穿过人群,替她挡开那些不小心“没看见”她、快要撞上来的宾客。
走过一个拐角时,一名年轻公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小姐,不知是否有幸邀您共舞一曲?”那人穿着一身浅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朵夸张的胸花,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笑意里带着一种过于热切的光。
夏叶还没开口,塞巴斯蒂安已经上前半步,挡在她与那人之间,微微欠身,姿态得体极了。
“抱歉,大小姐今夜已有安排。”
“哦?什么安排?”那人皱了皱眉。
“私务。”塞巴斯蒂安笑吟吟地答道,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舞会结束后,大小姐需即刻回府处理。”
那人看了看夏叶,又看了看塞巴斯蒂安,到底没再纠缠,讪讪地走了。
夏叶偏头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私务?”
“临时决定的。”塞巴斯蒂安面不改色。
她没拆穿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重复了好几次。
有来邀舞的,有来攀谈的,有借着敬酒凑近来看她那双青绿眼睛的。
塞巴斯蒂安一一挡了回去,理由从“已有安排”到“大小姐身体不适”到“正在等候一位重要客人”,越来越随意,却每一个都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的位置始终没变过,就在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寸步不离。
舞池里的华尔兹换了一首又一首。
夏叶靠在舞池边缘的一根廊柱旁,香槟已经换成了果汁,银白的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偶尔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着舞池里旋转的裙摆和交叠的人影,眼底没什么波澜,唇角那抹笑也渐渐淡了下去,变成一张纯粹为了应付场合而维持的、薄薄的面具。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乐队奏起了一支新的曲子,节奏比方才慢了些,旋律更柔和,像是特意为这个夜晚准备的。
舞池里的几对舞者放慢了脚步,烛光在弦乐声里变得温吞。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面对着她。
“大小姐。”
夏叶偏过头看他。
“这支舞,”他微微欠身,右手抚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邀舞礼,白手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知在下是否有幸?”
夏叶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睁大了些。
“……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确实不在。”塞巴斯蒂安没有起身,维持着邀舞的姿势,唇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但少爷吩咐过,今夜在下负责陪大小姐,所有让大小姐尽兴的事,都在职责之内。”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和方才应付贵族小姐们的截然不同,眼角弯起来,眼底泛起一点真切的光,连那层薄薄的面具都跟着松动了一瞬。
“行。”她将手里的果汁杯搁在一旁的托盘上,抬手搭上他递来的那只手。
塞巴斯蒂安握住她的指尖,另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腰侧。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将她拢在他臂弯的范围里。
她银白的碎发擦过他的领口,他身上红茶与雪松的气息混着舞厅里漫开的香槟和烛蜡味,将她整个人裹住。
他将她带入舞池。
华尔兹的旋律漫过肩头,塞巴斯蒂安带着她迈出第一步。
他的步伐沉稳而流畅,领着她进退旋转,深青色的裙摆随着舞步荡开,在烛光里像一片流动的暗色湖水。
银白的发丝从她耳侧滑落,拂过他的下颌。
他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黑色的领结上,唇角弯着,银白的碎发随舞步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着她。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在他鼻尖萦绕,和他自己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手指搭在他掌心,指尖微凉,随舞步偶尔轻轻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舞池里其他人影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烛光、弦乐、窃窃私语,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带着她转了半圈,深青色的裙摆拂过他的裤腿,银白的发尾扫过他的袖口,两个人的影子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交叠成一团。
“大小姐。”他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嗯?”
“方才那位鹅黄裙子的小姐,她父亲赌输的那块地,您是怎么知道的?”
夏叶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
“你猜。”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唇角弧度又深了些。
“不猜。”
“那就别问。”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胸前那枚领结,笑意没变。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扶着她腰侧的手掌微微收拢了一寸,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的步子跟着他的节奏,没有挣开。
一曲终了。
乐队收了最后一个尾音,舞池里的舞者们纷纷停下脚步,向自己的舞伴致意。
夏叶松开搭在他掌心的手,退开半步,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回耳后。
“跳得不错。”她说,语气随意。
“大小姐过奖。”塞巴斯蒂安微微欠身。
两个人重新回到舞池边缘。
他站回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白手套交叠在身前,姿态一如既往地得体从容。
夏叶抬手整理发针的时候,指尖在耳侧停了一瞬。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塞巴斯蒂安正安静地注视着舞池对面某位正在靠近的、意图明显的年轻公子,唇角笑意不变。
她收回视线,端起一杯新换的果汁,抿了一口。
唇角那抹淡下去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