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多姆海威宅邸的清晨来得安静。
窗帘拉着,晨光从厚实的深色布料边缘渗进来一线,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窄的金色。
壁炉里的火昨夜就熄了,房间里只剩一点残余的、木头烧尽后的淡薄气味。
床上的人裹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茧。
银白色的长发从被子的缝隙里溢出来,散在枕头上,散在床沿,有一缕甚至垂到了地毯上。
被子裹得毫无章法,里三层外三层,边角被压在她身下,头顶那一端几乎要盖过鼻尖,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白色的睡裙在被子里揉成了一团,裙摆从被角里钻出来一截,蕾丝边皱巴巴的,堆在床脚。
夏叶睡得很沉。
她总是这样,工作到凌晨,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睡姿不好,被子怎么裹都无所谓,只要暖和就行。
今天的被子裹得格外紧,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开什么东西。
门被叩了两下。
很轻,很规律,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第一个节拍。
没有人应。
门被推开了。
塞巴斯蒂安走进来,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穿着黑色燕尾服,白手套妥帖地包裹着手指,一身打理得一丝不乱,和床上那团裹得不成样子的被子形成了某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他在床边站定,垂眸看着那团被子。
沉默了两秒。
“大小姐。”他开口,嗓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被子没有动。
“大小姐,天亮了。”
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他甚至听见了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闷哼,像是在说“再五分钟”,又像是单纯在抗议。
塞巴斯蒂安没有笑。
他伸手,指尖捏住被沿,动作轻缓但不容抗拒地往下拉了拉。
被沿从她鼻尖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被闷得微微发红的脸,银发凌乱地贴在颊侧和嘴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微微蹙着。
“再不起来,夏尔少爷该等您用早餐了。”
夏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被她这一翻身带得更乱,裙摆从床脚滑下去,垂在地毯上。
塞巴斯蒂安垂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进去,隔着被子托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按住被角,干脆利落地将整团被子从床上“剥”了下来。
夏叶被迫坐起身,睡裙凌乱地挂在肩上,一边的领口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银发披散在肩头后背,眼睛半睁不睁,青绿色的瞳孔里全是朦胧的睡意。
她坐在床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晃了一下,又要往后倒。
塞巴斯蒂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后背。
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贴在她肩胛骨之间,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有些烫。
睡裙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下摆揉皱,露出一截腰线和半边肩头。
他没看那些地方。
至少表面上没看。
“大小姐,请清醒一下。”他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另一只手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杯水,递到她唇边:“先喝一口。”
夏叶迷蒙地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眨了眨眼,终于稍微清醒了些。
她抬眼看了看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皱成一团的睡裙,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几点了。”
“七点一刻。”
“……再睡一会儿。”
“不行。”
她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湿意,眼尾泛着一点红。
塞巴斯蒂安不为所动,弯腰将她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扶腰,像搬一件很珍贵的宝藏,稳稳地将她带到了洗漱间。
洗脸的时候她终于醒了大半。
冷水扑在脸上,睡意退潮般褪去。她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银发乱成一团,睡裙歪歪斜斜,锁骨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毛巾,等她洗完便递过去。
“衣服。”她擦着脸,声音闷在毛巾里。
塞巴斯蒂安已经将今日的衣裙备好了。
深灰色的长裙,高领,收腰,背面是一排细密的系带,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换好裙子,站在穿衣镜前,抬手将银发拨到一侧,露出后背那排尚未系合的带子。
“帮我。”
塞巴斯蒂安走上前。
他站在她身后,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背。
白手套的指尖捏住那两根细细的系带,从最上面那对开始,交叉,收紧,打结。
动作很慢,很稳,指尖偶尔擦过她后背裸露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手套,触感微凉。
他系到第二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银发被拨到一侧肩头,后颈到腰际那一段背脊完全露在他眼前,皮肤白皙,肩胛骨的线条利落而清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系带从她后颈两侧垂下来,在他指间被一寸一寸地收紧,衣料被她后背的弧度撑出细微的褶皱,又被他的指尖一一抚平。
他贴得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她后颈。
近到她身上那点残留的、睡了一夜的暖意,混着他身上红茶与雪松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叶没有回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他。
塞巴斯蒂安垂着眼,指尖捏着系带,动作专注而细致,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浅浅地挂着,弧度恰到好处。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安静极了,像一幅色调柔和的画,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画面外轻轻交叠。
最后一对系带收拢,打了个平整的结。
塞巴斯蒂安收回手,退开半步。
镜子里那个贴近的影子消失了,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夏叶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回后背,遮住了那排系好的带子。
“头发。”她说。
塞巴斯蒂安拿起梳子。
她坐在梳妆台前,他从她身后拢起那捧银白的长发,梳齿从发根缓慢地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指尖捻住那一小撮发丝,耐心地一点点解开,再继续往下梳。
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很舒服。
夏叶半阖着眼,肩颈的线条慢慢松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缓。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后,白手套衬着银白的发丝,梳子一下一下地从指间滑过。
他偶尔会停下,指尖捏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一圈,再松开,然后继续梳。
这个动作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响。
窗外传来鸟鸣和远处马车驶过石板的辘辘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那道金线又宽了几分。
塞巴斯蒂安将最后一缕发丝梳顺,将银白的长发拢到她肩后,指尖拂过发尾,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退开半步,站回那个恰到好处的、执事与主人之间的距离。
“大小姐,今日的发型?”
“老样子。”
“是。”
他拿起发带,重新走近。
镜子里的两个人又贴近了。
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将银白的长发拢起,束成马尾。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她的气息缠在他指间,混在一起,分不开。
窗外,伦敦的早晨刚刚开始。1
白天追更太对胃口,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