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穿透了香樟叶间流动的风。
战冷寒反应极快,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宽阔的背影恰好将许静玫半笼在身后。他抬眼,只看见一个灰衣服的身影抱着手机,一溜烟消失在灌木丛拐角。
许静玫后脊窜起一阵凉意。
不是害怕那个人,而是害怕那张照片。
不知道角度如何,不知道拍下来的画面会被解读成什么——一个男人主动护在她身前,光是这个动作,就足够给论坛再添一把新柴。
“别追了。”许静玫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小臂。
指尖刚碰到他衣服布料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战冷寒垂眸看向她搭在自己袖子上的手,那点温度薄薄的,像多年前花房里落在他手背上的玫瑰花瓣。他隐忍了一瞬,才把视线移回刚刚那人跑掉的方向。
“如果那张图流出去,会更麻烦。”他声音压得很低。
“追上去又能怎么样?抢手机?我们又不是什么特殊人物。”许静玫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越紧张,别人越觉得我们藏着秘密。”
她说得理智,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
刚才他叫她“小玫”的那两个字还回荡在耳边。
这个称呼太久远了。
半山别墅、恒温花房、老爷子含笑的眼睛、带着刺又馥郁的红玫瑰……所有被她锁进抽屉的回忆,好像被这两个字撬开了一条缝。
战冷寒静静看着她。
他当然可以叫助理立刻找到那个学生,温和也好,强硬也罢,把照片删掉轻而易举。以战家的资源,不要说一张随手偷拍的照片,就连整栋论坛服务器的数据都能想办法干预。
可是他不能。
一旦动用力量去压一件小事,就等于留下了痕迹。老爷子反复叮嘱过,不要用战家的势力粗暴介入许静玫现在的生活,一旦暴露,当年那些暗潮很有可能重新涌上来,把她卷进去。
“你说得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承认,“我冲动了。”
许静玫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战冷寒,刚刚你还没回答我。”她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回避,“三年前,为什么毫无征兆就不见了?”
阳光穿过香樟,在地上投下破碎晃动的光斑,落在战冷寒的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他完整的神情。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告诉她:不是我想走,是家里出了事;我被爷爷送出国避险;我无数次偷偷搜过你的名字;我花了一年时间才争取到回国内读大学、转来这里的机会。
可是“时机未到”像一道无形的封条,死死封住了他。
老爷子说过,在没有完全扫清隐患之前,不要把许静玫拖进战家的漩涡。当年战家内部那派想拿恩人后代做筹码的人并没有彻底消失,知道得越多,她越危险。
“我有我的理由。”战冷寒最终只吐出这一句,很沉,也很无力,“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随便丢下你。”
“那是什么样?”许静玫的声音微微发紧,“我初三那个暑假,每天都在等。我给那个别墅打座机,打不通;我找认识的长辈打听,人家叫我别多管闲事。我甚至还保存了你送给我的那朵干玫瑰,放了快两年,后来……我才慢慢说服自己,也许你本来就只是我童年一个短暂的客人。”
她没有哭。
许静玫骨子里是克制的,委屈不会化作眼泪,只会变成一层薄薄的冷。
战冷寒的胸腔闷得发疼。
他记得那朵玫瑰。
那天在花房,他小心翼翼用镊子拔干净了所有的刺,把那朵绯红色的花递到她小小的手里。他当时还傻傻地说,以后每年都给她摘一朵。
诺言轻得像风,现实重得像山。
“许静玫。”他郑重地喊她全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该说的,我都会说。但不是现在。”
又是时间。
又是现在不行。
许静玫忽然觉得很累,一种无力感漫上来。她不喜欢这种悬在半空的状态——明明两个人都认识过去,却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疑问里。
“算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该追问的。我们现在只是同学。”
她刻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清晰。
“快上课了,我先走。”
没有再多停留,许静玫转身就走,背影干脆,没有回头。
战冷寒站在香樟林下,独自立了很久。几片叶子慢悠悠飘落,落在他肩头。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抚过刚才她碰过的那截衣袖。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
是助理的消息。
【小少爷,刚刚有人传回照片,学生拍到您和许小姐了。图片已经开始在小群流转,还没上主帖。要不要适度干预?只阻断上首页,不溯源抓人。】
战冷寒打字回复:【做。另外,查一下刚才偷拍的学生,不要惊动本人,确认他没有别的渠道认识战家相关的人。】
【明白。还有一件事,老爷子刚刚视频,问您要不要国庆回来一趟。他说局势比预想中好一点,也许……离可以坦白的日子不远了。】
战冷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不远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里亮了一下。
他回:【我尽量安排。保护好许静玫,不要让任何旧势力注意到她。】
收起手机,他抬眼望向许静玫消失的教学楼入口。
他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一阵,也无妨。
另一边,许静玫快步上楼回到教室。
林溪早就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瞟着门口,看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他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解释消失三年的事?”
许静玫把书包放下,长长呼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解释,只说要我再给他一点时间。”
“???什么叫给一点时间?他搁这演悬疑剧呢?”林溪皱起眉,“不是吧,这人怎么云里雾里的。”
“我也不知道。”许静玫拿出课本,却根本看不进去,“溪溪,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把小时候那段回忆美化了。也许当年那个愿意替玫瑰拔刺的小男孩,早就不在了。”
她话音刚落,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不是论坛推送。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知道很难说服你。但请相信,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短暂的客人。】
许静玫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很想回一句: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可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后她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回了书包深处,没有回复。
然而网络上,那张香樟林抓拍的照片,已经悄无声息在几个私人群聊扩散开来。
照片角度刁钻:战冷寒微微前倾,背对着镜头,仿佛把许静玫护在了怀里;许静玫面朝他,仰头,画面自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
有人私下发给论坛一个知名楼主。
几分钟后,校园论坛弹出一条新帖,标题暧昧:【实锤!迎新意外之后,香樟林密会!转校男神和那个女生到底什么关系?】
但诡异的是——
帖子刚发出不到三分钟,热度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没法冲上首页置顶,只能待在二级板块。评论能发,转发却被悄悄限制了。
很多吃瓜的人还没看见,只有小部分人在底下吵吵嚷嚷。
【哇这个氛围感!】
【有没有可能真的早就认识?】
【别脑补了,说不定就是说清楚误会呢?】
【可是战冷寒为什么从不出来澄清啊?这也太好磕了……】
寝室、食堂、走廊,细碎的讨论像涟漪一样散开,却没有掀起滔天巨浪。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沈逸轩不知从哪里找到了许静玫。
男生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额角沁出薄汗,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许静玫,我看论坛新出来的照片了。”沈逸轩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避开往来人流,“网上传得乱七八糟,如果你被骚扰,我可以帮你出面。”
林溪站在许静玫身侧,不动声色隔开半步距离。
许静玫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谢谢你,暂时还不用。帖子被压住了,闹不大。”
沈逸轩眉头依旧锁着:“战冷寒那个人,背景太深,传闻也多。你离他远一点,对你会更好。”
这话落在耳里,许静玫沉默了。
她何尝不想离远一点。
可记忆扯着过去,现实又把两个人不断往一处推,哪里说躲开就能躲开。
“我有分寸。”许静玫轻声答复。
沈逸轩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一阵汽车引擎低沉的声响。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教学楼楼下路边,车窗半降,助理的目光直直落在廊檐这边,落在许静玫身上。
车里后座,战冷寒端坐其中。
他没有下车,隔着重重人群,视线穿透喧嚣,牢牢锁在许静玫的身上。
沈逸轩顺着那道视线回头,看见那台气场十足的轿车,脸色微变。
空气一瞬间变得微妙紧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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