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宣的心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过许静玫的床铺。

她是被手机连续的消息提示音闹醒的。

脑袋还有点沉，昨晚睡得并不安稳。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像一根细丝线，缠在她潜意识里，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是玻璃花房里绯红色的玫瑰，一会儿又是战冷寒在病房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许静玫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不是那个未知号码，是林溪几十条连珠炮一样的消息。

「小玫！快醒了没！」

「大新闻！那个帖子居然还挂着！」

「但是奇怪了，没有新的猛料，热度好像被无形按住了，没有再疯狂往上冲。」

「我还以为会被顶上校园论坛封神帖呢，好多别的学院的人都在蹲后续。」

许静玫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发丝乱糟糟贴在颈后。

她迟疑了几秒，还是没有回拨也没有回复昨晚那条陌生短信。

万一是恶作剧呢？

万一只是好心的学长随口提醒？

她不能自作多情，更不能主动去勾连那些已经尘封三年的往事。

她点开论坛。

置顶帖还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一些最恶毒、最带节奏的楼层不见了，剩下的大多是路人吃瓜、理性讨论，还有少数人磕起了莫名其妙的CP，却没有再出现深挖许静玫个人信息、扒她高中履历的帖子。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只掐灭了野火，却没有连根拔起这棵草。

许静玫皱了皱眉。

是管理员限流了？还是谁做了什么？

她想不通，把手机扔到一边，下床洗漱。

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起来了，看见她的时候眼神还是有点微妙，客气地打了招呼，却又下意识避开对视。

流言这东西就是这样，就算没有人当面指责，空气里也飘着若有若无的打量。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要为所有人的好奇心买单。

林溪买了早餐回来，塑料袋哗啦一响，进门就把豆浆和包子塞到她手里：“别刷论坛了，越看越内耗。今天战冷寒是不是要出院回校复查？”

“嗯，我记得他说上午复查完就可以走。”许静玫咬了一口包子，味道索然。

“那你今天打算躲着吗？要是在教学楼或者食堂撞上怎么办？”林溪托着腮，一脸操心。

许静玫垂眼看着桌面：“该上课上课，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一个帖子，我就不出门。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遇了就普通打个招呼就好。”

话说得坦然，可她心里并没有那么笃定。

她其实很怕看见战冷寒。

不是讨厌，是慌乱。

一旦看见那张脸，初三夏天那道没答案的谜题就会重新浮上来：为什么消失？为什么断联？为什么偏偏现在，他出现在这里？

八点半，许静玫和林溪一起去教学楼上课。

九月南昌的太阳已经很有威力，香樟树冠层层叠叠，投下斑驳的影子。路上时不时有学生偷偷瞟过来，有人拿出手机飞快拍两下，还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许静玫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尽量目视前方。

大课教室很大，两百多个人的阶梯室。她们选了靠中间、不算太惹眼的位置坐下。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后门忽然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静玫鬼使神差地回头。

战冷寒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长袖，额角的敷料还贴着，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那份疏离感。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看着像是助理，低声跟他说了两句话，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瞬间放大了一圈。

许静玫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立刻转回头，假装认真翻书。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隔着好几个座位，轻飘飘落过来。

战冷寒没有往她这边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拿出笔记本，姿态松弛，却又自成一个封闭的结界，谁也靠近不了。

“我的天，他居然来上公共课了！我还以为有钱人都可以随便翘课呢。”林溪小声在她耳边嘀咕，“而且……他好像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别瞎说。”许静玫捏紧了笔，笔尖几乎要戳破书页，“说不定在看窗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那股被注视的感觉真实得过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讲台上老师的内容上，PPT一页一页翻过，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半山别墅的后院。

那年她才六岁，踩着凉凉的石板，蹲在恒温花房里面，看着层层叠叠的绯色玫瑰。

八岁的战冷寒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园艺镊子，小心地替花瓣剔掉尖刺。

“玫瑰好看，但是会伤人。”小男孩的声音清清淡淡。

“那你还摘给我？”小许静玫歪头。

“我把刺拔掉了，它就只属于你。”

记忆碎片一闪而过，许静玫猛地回神，耳尖莫名其妙地发烫。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

都过去了，那只是小时候的戏言，不能当真。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下课铃一响，许静玫拉着林溪想快点从侧门溜走，不想跟战冷寒正面碰上。

可刚走到走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精准穿过喧闹人群，落到她耳朵里。

“许静玫。”

是他。

许静玫脚步僵住，缓缓转过身。

战冷寒已经跟了上来，距离她两三步远。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额角那片敷料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周围路过的学生下意识放慢脚步，偷偷侧目。

林溪很识趣地拍了拍许静玫的胳膊：“我去楼下等你。”说完便飞快融进人流，给他们留出一小片空间。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复查顺利？”许静玫先开口，语气尽量维持普通同学该有的分寸，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的冷淡。

“嗯。”战冷寒应了一声，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许静玫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预感到，这不会是一句简单的寒暄。

“现在？快要下一节课了。”她下意识找了个委婉的借口。

“十分钟就够。”战冷寒没有退让，视线没有躲闪，“就在楼下香樟林，人少。”

他的态度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力量。

许静玫犹豫了两秒。

逃避好像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有些东西，总要有一个了结。

“好。”她轻轻点头。

香樟林就在教学楼外侧，树密，遮阳，课间不少人经过，但不会凑得太近。风卷着几片浅黄的碎叶，轻轻打旋落在草地上。

战冷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昨晚，有没有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静玫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他。

她抬眼，直直看向他：“是你发的？你怎么拿到我的号码？”

“有点麻烦，但不难。”战冷寒说得轻描淡写，没有过多解释手段，“我只是不想你整晚都泡在论坛里。”

许静玫抿了抿唇：“战冷寒，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妥吗？匿名发消息，放任帖子挂在上面，所有人都在猜我们的关系。”

她不是在发火，只是把憋了很久的疑问说出来。

战冷寒沉默片刻。

他很清楚，现在还不能全盘托出当年半山别墅的风波、爷爷的禁令、这一年多筹谋转学的全部理由。

但他也不想再让她误会——以为当年，是他随心所欲，说走就走。

“我没有放任流言去伤害你。”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有些评论消失，不是巧合。但我不能把整帖删掉。一旦强行清空，反而会引出更深的猜测，有人会去挖我们过去。”

许静玫呼吸一滞。

他果然知道，有人快要挖到从前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前你消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砸进战冷寒深不见底的眼底。

他喉结微滚。

时机未到四个字在心里反复盘旋，像一道枷锁。

“小玫……”

他几乎是下意识叫出这个很久没有喊过的名字，刚出口又顿住。

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陌生。

许静玫猛地抬眼。

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叫她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咔嚓”一声轻响。

有人举着手机，迅速拍完，转身就跑。

战冷寒眉峰一凛，下意识往前半步，轻轻挡在了许静玫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