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浩翔的新剧开播了,不例外,他还是饰演一具尸体。
荧绿的灯光笼罩在严浩翔苍白的脸庞,沿着他的额角向下涂抹上了一层灰亮的鳞片,就像深海的鱼一般神秘。
这幅画面诡异的美丽,也令人不安。
流水慢慢没过了他的手臂,脖子,直至额头。
【丁程鑫Ding:嘘#史上最帅男尸#不要被吓到了哦】
严浩翔见到冷酷的打了四个字——转发微博。
发出的一瞬间立马就有个账号9238160粉丝私信他说:“穿太少了。”
9238160是严浩翔为数不多的活粉之一,他想对方至少是个70后,因为发言风格实在像个爱唠叨的老父亲。
最开始严浩翔也不怎么理他,可是他太锲而不舍,以至于后来他自己都产生怜爱。
严浩翔回复对方,“下集穿更少。”
9238160可能有点不高兴了,没有再回复他。
第二天晚上,严浩翔在十点零六分出场,他扮演的尸体被一丝不挂地搬上了解剖台。
躺在解剖台上的男尸,像一朵被水泥浇筑的玫瑰,灰败,烈艳,死气沉沉地绽放。
严浩翔觉得这场戏处理得颇有美感,但有些人恐怕欣赏不来。
十点十九分,9238160冷冰冰地发来两个字:
“确实。”
严浩翔乐不可支地将截图发给经纪人,片刻后接到对方电话。
严浩翔打趣道:“下次能穿多点吗?”
经纪人却用颤抖的声音问:“你看看他上面一条私信是什么?”
严浩翔一字一句地念:“严浩翔老师您好,我是刘耀文导演的助理,最近我们在筹备一部未命名新片,想邀请您来试镜,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呢?”
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五秒。
“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刘耀文吗?”严浩翔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经纪人的声音抖得比他更厉害:“这个行业里没有第二个刘耀文。”
-
♞℡
车开进盘旋的山路,在茂密的山林中穿行。云雾缭绕,天色渐渐昏沉。山脚下汹涌的江流若隐若现,轰隆隆的怒涛声一阵阵地从远方传来。
严浩翔坐在越野车后排,刘耀文的助理小李坐在他身边。
突然整辆车一个急拐弯,后排两人身躯剧烈一晃,小李差点就歪倒在严浩翔身上。
司机在前面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喊“坐稳咯”,小李坐直起身,转头向他道歉。
“没事。”严浩翔十分镇定道。
他并不是镇定,而是事态发展太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昨天他还在出租屋内,向经纪人打趣自己的新角色。
今天他就要去试刘大导演的新电影了。
刘耀文是谁?
拿奖拿到手软的文艺片大导,年轻、才华横溢、还低调得接近于神秘。
据说他对这部新电影也尤为重视,秘密筹备近两年。此前还没有哪一部戏,让他如此耗费心力。
严浩翔在小李打电话的时候向司机试探地问:“师傅,我听说导演人很好、非常好说话?”
司机嗤笑一声,压低声音说:“好说话?这个导演有强-暴症的。”
严浩翔思考三秒,才不太确定地问:“强迫症?”
“对对对,强迫症!”司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合照,“认识?”
严浩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心说这很难有人不认识,这赫然是目前风头正劲的一线女星殷悦瑶。
“这是您去接她的时候拍的吗?”严浩翔问。
他心中暗自高兴,盘算着之后也可以跟一姐要个签名合影。
司机说:“这是我送她走的时候拍的。”
严浩翔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前两天,我刚把她送回城。”司机煞有介事,“美女脾气不小,在我车上一路狂骂,骂了导演三个多小时。”
“所以我说你们这个剧组挺有意思的啊,刚送走一个,马上又来一个。”
严浩翔:“……”
在颠簸之中严浩翔昏昏欲睡,隐约做了几个噩梦。
梦里,他的耳边出现许多交织的声音,有人说:“感谢导演,他改变了我的人生。”另一个声音说:“是啊,导演对演员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严浩翔吓得一激灵,睁开双眼,正好听见司机说:“我们到了。”
玫瑰色的晨光里,他眼前徐徐展开一副堪称壮观的景象。摇摇欲坠的矮楼与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生长在一起,仿佛密不可分的古树与枯藤。
山崖的尽头,静静矗立着一座十分典雅气派的剧院。它的外观古老而陈旧,比起剧院,更像是某种遗址或残骸,热带树林里掩埋的一张黑白老相片。
严浩翔更加恍惚,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跟在小李身后,不太清醒地跳下了越野车。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剧院的枯树前,遥遥地朝他们看了一眼。
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宽,头发理得非常短,穿深色的夹克,与高大的越野车十分相得益彰。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年轻人站直起身,一步步地走进了日出里,如此瑰丽的光线,淋漓迤逦,流金万丈,像是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又似真似幻地勾着他侧脸的轮廓。
而当他转过身,初生的黎明,如一抹鲜艳又破碎的红赭颜料,流连地描绘出他的面容。
他非常英俊,是一种不能被直视的,阿多尼斯式的俊美。
在刺目得令人晕眩的光线里,严浩翔产生一种近乎荒唐的错觉:
这一路跋山涉水,甚至经历一场暴雨,都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
“严浩翔?”
对方声音也极悦耳,好似他的名字不是被念出来,而是在他的唇舌之间绽开。
他望着他,目光很沉静。
“没睡好吗?”他突然用很好听的声音问他。
严浩翔简直受宠若惊。
刘大导演性格不要太好,殷悦瑶骂了他三个多小时,那一定是她自己的问题。
“可能是太紧张了。”严浩翔说道,“一想到马上能和您第一次见面,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刘耀文突然对他笑了笑,语气很沉稳地说:“第一次见面。”
他更用力地握住了严浩翔的手。
大概是因为在野外站了很久,刘耀文的手比他更冷。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指节处有薄茧。指尖微微收紧时,会在他的皮肤留下轻微的刺痛感。
严浩翔对此没有很强烈的感受。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好伟大的一张脸。
年轻导演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如日光照到冰面上的裂纹,潺潺叠叠,几乎让严浩翔晃到眼睛。
他不假思索地说:“哎,是啊,真是太遗憾了,怎么我今天才见到您呢……”
刘耀文将他的手甩开了。
严浩翔:?
他有些措手不及。
对方已经冷淡地移开目光,“十分钟后开会。”他对小李说。
-
♛℡
再一次见到刘大导演,仍是在那座大剧院。
门口的保安确认了严浩翔的身份,他脖子上挂着一个“临时访客”的工作牌,过了两道安检和一次人脸识别。
一旁的工作人员向他解释,这将是片子的主要拍摄场地,所以安保比较严格。
严浩翔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刘耀文。
他几乎没有认出他来,刘耀文穿着宽大的、有点脏的工作服,站在非常高的脚手架上,微微仰头,正十分专注地检查着什么。
亮得刺眼的灯光穿过粗大的电缆,照过年轻男人颀长的身躯,像无数根若隐若现的丝线,将整个舞台架了起来。
这一幕镜头感完美,足以媲美电影画报,但在场无人欣赏。因为这样的高度实在太危险,而导演大病初愈,下面的工作人员都一脸担忧。
这时,刘耀文似乎有所察觉,很突然地扭过身来。
严浩翔猝不及防,感到一道明晃晃的白光,不偏不倚地刺进自己的眼睛。
年轻男人居高临下地,将手电筒对准了他,一直看着严浩翔是如何狼狈地伸手挡住脸,甚至差点踉跄了一步,才说:“抱歉。”
他听起来并不怎么抱歉。
因为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你迟到了两分钟。”
严浩翔:“……”
也不知道迟到两分钟,和随便拿手电筒照人的眼睛,哪个更没礼貌。
严浩翔骂骂咧咧的向刘耀文问了声好。
试戏避免不了妆发,然而严浩翔在化妆间内等了很久,都没有任何人进来。
他孤零零地坐在镜前,最后只好自己拿起粉扑和刷子。
好在他的上一部剧就经常克扣经费,除了丁程鑫自带化妆师,其他小演员都要自己负责妆发,他对此倒是并不陌生,手法相当之娴熟。
或许是错觉,严浩翔时常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可是房间里分明没有第二个人。
巨大的化妆镜里,镜中的男人人眉眼细腻,嘴唇嫣红。暗灰色的短发发像雨后润泽的森林,微微挑起的眼尾,也氤氲着雨季的迷雾。
光线、阴影与镜面交织成一片似真似幻的鎏金,笼罩着瘦削的背影。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倚着镜面,像是要被明晃晃的镜光吃进去。
他还想再倚下去,然而试镜即将开始,工作人员将他叫回舞台。下面黑压压地坐着不少人,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
其中并没有刘耀文。
看来刘大导演贵人事多,并不会来看了。
机器都架好了,强光当头而来,将四壁照成一片惨白,照得严浩翔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闷闷的脚步声,椅背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男人慢慢地走上舞台,伸手将椅子拉开。
他个子很高,阴影覆上他的脸,寂静的山一样压下来。
刘耀文没换衣服,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衣袖微微卷起,露出清瘦的小臂。
他平静地看着严浩翔,目光像月光洒落之下的雪山,寒冷,遥不可及。
严浩翔的大脑空白了一秒——刘大导演竟然亲自来跟他对戏。
试戏过程非常不顺利,同一场戏,同样的台词、动作,来来回回,循环往复。
严浩翔嘴唇干裂,嗓子都哑了。
刘耀文还不允许他喝水,美其名曰这样镜头里看起来更真实。
四个多小时拍下来,严浩翔自觉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无非是变态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你的脸没有吃到光。”他说。
严浩翔假装自己已经累到听不懂人话,非常无知地问:“那我要怎么做啊,导演?”
严浩翔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不作任何回应。
然而刘耀文静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声“抱歉”,径直站起身。
严浩翔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向自己道歉。
直到他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男人朝自己俯下身,手指碰到他的脸,并没什么怜惜地托起他的颌骨。
尽管中间还隔着一张桌子,严浩翔依然感受到被阴影压下来时,那种难言的危险。
刘耀文的手指还是冰冷的。冰冷而刺痛,令人呼吸一滞的触感。
“就这样。”刘耀文说,“别动了。”
严浩翔的呼吸本能急促了一瞬。
陌生的气息,连同他的视线,像一场倾盆大雨,将他从头到脚笼罩。
刘耀文坐了回去。
严浩翔遵照他的指示,又演了一次。
在年轻男人的注视之下,严浩翔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舌头、眼睛和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
当严浩翔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清晨的光线,从侧边的一面小窗户里照了进来。
这是近乎于奇迹的一刻。
晨光笼着严浩翔的侧脸,将面庞都照成金溶溶的一片。如同晨雾中的原野,洗去一切夜的沉痛,朝阳在他的眼底升起。
刘耀文说:“可以了。”
严浩翔听到对讲机里,副导演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还夹杂着其他人隐隐的欢声。
-
♞℡
一周后,严浩翔被小李通知与刘耀文的对手戏。在此之前,他面对的都是玩偶熊。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礼森有病,读过剧本的人都知道。
但他的病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或许只有拍完这场戏,才能给严浩翔带来亲身体会。
在扮演玩偶熊的这段时间里,礼森是如此沉默、卑微,对阿知予取予求。哪怕阿知将他的家、他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他还是无底线地纵容着他。
相比之下,阿知似乎才是那个更恶劣的人。他死气沉沉,却又肆无忌惮。
为什么他会想要在礼森的浴室里淹死自己,是真的心存死志,还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向对方示威,直到严浩翔沉进浴缸里,也没有得到很确切的答案。
也许他是太害怕了,才会不断地索取、不断地向他施加情感暴力,用最丑陋的方式,来彰显自己对于礼森的权力。
一种被爱的特权。
无论如何,严浩翔很难理解这样的做法。
明明是爱的,却选择去伤害。明明想要挽留,却偏偏将对方推开。
很病态。
他和礼森一样,都很病态。
阿知趴在浴缸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脱下了玩偶服的年轻男人。
“你终于敢见我了。”严浩翔用一种嘶哑而甜蜜的嗓音说。
他等着看对方向自己摇尾乞怜,或者变得暴跳如雷。他迫不及待要撕裂他的平静,欣赏他的丑态。
阿知很快就失望了。
礼森甚至没有骂他一句,他拿来毛巾,弯下腰帮他擦脸。
动作温驯,一如既往。
他的目光宛如一潭死水。而那一潭水,曾经悄无声息地淹没他的脸,堵住他的呼吸,深深地压进肺部。
阿知“啪”地一声打开他的手,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露出惨白的笑容。
“忘了告诉你,我偷吃了你的安眠药。”他用一种虚弱而恶毒的语气说,“不过,礼森,你为什么要把安眠药藏在柜子里呢?”
因为他的动作,毛巾掉在了地上。
年轻男人十分平静地将它捡了起来、仔细地叠好,放到了一边。
随着,他又站起身。
摄影机的镜头慢慢地从中景推到特写。
严浩翔知道对方接下来的动作是什么,还是克制不住地胃部收紧。这种戏很难事先排练,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演。
而刘耀文,显然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他向他逼近。巨大的影子被投到了墙面上,好像一个帝国大厦式的长镜头,缓慢,笃定,不容置疑。
严浩翔觉得自己也被他的影子笼罩了起来,或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他。
年轻男人没什么温度地看着他。
他用拇指和食指,扣住严浩翔的下颌,另一只手则不容抵抗地撬开他的两片唇。
温热的口腔,几乎是无意识地叼住了他的手指,像一只脆弱的珍珠蚌被打开。
“唔……”
尽管事先已经有心理准备,严浩翔的眼眶还是立刻就红了,生理性的眼泪涌上来,一半是表演,一半则是本能的反抗,他用牙齿顶他、抓他的手,将身体当作武器。
这太微不足道,立刻就被对方按住。
冰冷的手指像一把钩子,深深刺进他的血肉里。他按着他的舌根,一点点地压下去。
钳制他的另一只手,则如鞭子后的甜蜜糖果,缓慢地抚摸他的脸颊和脖子,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一直在看他。
直到严浩翔弯下腰,用力地咳嗽,将药片全部都吐了出来。
刘耀文的手仍在抚摸着他的后颈。
微凉的掌心摩挲过皮肤,带着刺痛的甘美和温柔。
副导演一喊“卡”,这只手就从他身上移开了。
但严浩翔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趴在浴缸上一动不动,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有经验的演员拍完这种戏,大多会礼节性地道一句歉,或者问对方“你还好吗”,以帮助自己的对手演员出戏。
刘耀文很有经验。
但不是很有礼貌。
严浩翔坐在原地放空,空了许久,对面仍是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渐渐缓了过来,打算请旁边的工作人员帮自己倒杯水。
一只盛满水的杯子,突然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严浩翔感激地抬起头,看到刘大导演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漱口。”
?
太阳从西边出来是吧。
严浩翔感动地接过杯子。
刚一伸手就差点被孝死了。
好烫。这水得有九十度了吧。
严浩翔:“……”
“导演,一般人可能不会用开水漱口。”他心情复杂地提醒对方。
刘耀文瞥她一眼:“消毒。”
严浩翔:“……”
死猪才不怕开水烫,这边建议您先给自己消消毒哈。
刘耀文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看监视器了。严浩翔找了杯凉水漱完口,默默地跟了上去。
此时一群人正围在监视器前大肆赞颂导演的演技。
副导演说:“导演功力不减当年,我女儿看了肯定能吓哭。”
摄影师:“你女儿都快二十了……”
另一个人啧啧道:“别说二十,八十岁的人看了这么变态的演技都要吓哭。”
导演突然从身后出现。
几位彪形大汉也差一点吓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