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训伊始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暑假真正开始了。

早上七点半，丁程鑫已经站在了长江国际楼下。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烈，透过街道两旁繁茂的黄桷树叶，在水泥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背着比周末来时更鼓一些的背包——里面除了水、毛巾，还多了一套换洗的衣物。妈妈昨晚一边帮他收拾一边念叨：

.“暑假训练强度大，衣服肯定会湿透，得多备一套。”

电梯平稳上行至十八楼。推开练习室的门，比周末更早的时间让房间显得格外空旷安静。深色的木地板被保洁阿姨拖得发亮，镜子一尘不染，反射着从东面窗户涌进来的、金灿灿的晨光。

但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王俊凯正坐在把杆旁的地板上，一条腿笔直伸着，另一条腿曲起，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王俊凯“来了。”

他声音平稳，仿佛丁程鑫在这个时间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丁程鑫“嗯。”

丁程鑫放下包，走到他旁边不远处，也开始做热身拉伸。韧带经过几周的周末练习，似乎比最初柔软了那么一丝丝，但坐姿体前屈时，指尖离脚尖依然有着令他沮丧的距离。

安静的拉伸持续了十几分钟。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调整姿势时轻微的吐气声。

王俊凯“丁程鑫，”

王俊凯忽然开口，他已经换了一条腿拉伸，侧脸对着镜子，

王俊凯“你名字三个字，叫起来有点长。”

丁程鑫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转头看他。

王俊凯却没看他，依旧专注地压着自己的腿，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王俊凯“以后叫你程程吧。叫着顺口。”

程程。

这两个字在王俊凯没什么起伏的声线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理所当然的亲昵。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就是一个简单的告知。

丁程鑫愣住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同龄人中，学校同学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干脆省略称呼。这个突然被赋予的、来自“前辈”的昵称，让他耳朵尖有点发烫，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暖意。

丁程鑫“……好。”

他听到自己小声应道。

练习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背包在身后一晃一晃：

王源“我没迟到吧？哎呀公交车差点坐过站……早啊小凯！早啊小丁……诶？”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丁程鑫身上，眼睛倏地亮了：

王源“‘程程’？我刚在门外好像听到小凯这么叫你？这个好听！我也要叫！程程！程程！”

他像发现新玩具似的连叫了好几声，笑嘻嘻地凑到丁程鑫旁边：

王源“怎么样，这个称呼不错吧？小凯取的？他总算干了件有人情味的事儿！”

王俊凯已经结束了拉伸，站起来活动手腕，瞥了王源一眼：

王俊凯“就你话多。热身，老师快来了。”

王源“知道啦知道啦！”

王源一边脱外套一边还在念叨，

王源“程程，程程……哎，听着就亲切！以后咱们仨就是‘凯哥’、‘源儿’和‘程程’了！完美！”

王源思维跳脱，转眼不知又想到什么：

王源“等下，不对，我比你大，程程你得喊我源儿哥！快！叫一声给你哥哥我听听！”

王源面带几分自得，摇着身后不存在的尾巴，目光炯炯的盯着丁程鑫，引来旁边的王俊凯一个无语的白眼。

还不待丁程鑫有所反应。舞蹈老师准时推门进来。暑假的集训课程和周末的体验课完全不同。时间更长，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中午；内容也更系统、更基础，甚至可以说是更枯燥。

大量的时间花在了“软开度”上。压腿、开肩、下腰……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清晰的、尖锐的酸痛感。丁程鑫第一次被老师帮着压胯时，疼得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牙关咬得发酸。

.“呼吸，别憋气。”

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上的力道却没减。

丁程鑫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又颤抖着吐出来。眼前有些发黑。

王源“程程，想点别的！想想晚上吃什么！”

王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正被老师按着开肩，龇牙咧嘴，却还有心思喊话，

王源“火锅！串串！想那些辣的！香的！转移注意力！”

丁程鑫努力聚焦思维，试图去想翻滚的红油，想毛肚苕皮……但腿根处撕裂般的痛楚如此鲜明，所有的想象都被碾得粉碎。

.“再坚持五秒。四、三……”

老师冷静地倒数。

就在丁程鑫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转眼冰凉的带着湿漉漉水汽的水瓶就贴在了他因疼痛和憋气而涨红的脸上，激得他一瞬间卸了气。他顺着握着水瓶的那只手往上看，看到王俊凯平淡又带点偷笑意味的脸。

王俊凯“喝口水。”

王俊凯收手，又把瓶子往他眼前递了递。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老师用力向下压了压然后松了手。

.“好了，自己活动一下。”

丁程鑫瘫软在地板上，大口喘气，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拿起被放在地上的矿泉水，看向王俊凯，却发现对方已经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毛巾擦汗。

丁程鑫握着那瓶水，想起刚才王俊凯微勾的嘴角，指尖传来阵阵凉意，伴着水汽久久没有散去。

午休时间，三个人瘫在练习室角落的软垫上，谁也不想动。空调呼呼地送着冷风，汗水慢慢变干，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触感。

王源“我觉得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王源有气无力地哼哼，

王源“它叛变了，它想离家出走。”

丁程鑫闭着眼睛，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

却又强打精神艰难爬起，几人一顿肌肉放松后再次瘫倒，只剩下最原始的疲惫。

王俊凯“下午还要练核心和体能。”

王俊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样带着疲惫，但很平静，

王俊凯“睡二十分钟。不然撑不住。”

没人应声，但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小小的角落里响起。

下午的训练更侧重体能和基础舞步的重复。深蹲、平板支撑、波比跳……汗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不停地往外冒。T恤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高强度、近乎机械的重复中，某种奇特的节奏感渐渐产生了。当三个人并排对着镜子，做着同样的、简单到枯燥的“up down”时，手臂挥起落下的声音，膝盖弯曲弹动的节奏，甚至呼吸的韵律，都开始微妙地同步。

不需要眼神交流，也不需要口令。当王俊凯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丁程鑫和王源会自然而然地跟上。当王源某个动作力道稍微松懈，旁边的两个人似乎也会不自觉地加重一分，像是一种无声的牵引和支撑。

休息喝水时，王源看着镜子里三个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颊通红的影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王源“看，我们像不像三只刚捞上来的、快累死的猴子？”

他指着镜子，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王俊凯瞥了一眼镜子，没笑，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他拿起水瓶，碰了碰丁程鑫手里还没打开的瓶子。

王俊凯“敬猴子。”

他说，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丁程鑫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又看看镜子里那两张虽然疲惫却眼睛发亮的脸，也忍不住笑了。他拧开瓶盖，和王俊凯、王源伸过来的瓶子轻轻碰在一起。

丁程鑫“敬猴子。”

他说。

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傍晚结束训练时，夕阳把整间练习室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三个人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肌肉的酸痛在冷却后更加鲜明。

王源“明天还这个点？”

王源问，把毛巾塞进包里。

王俊凯“嗯。”

王俊凯应道，弯腰系鞋带。

丁程鑫“好。”

丁程鑫背上包。

一起坐电梯下楼，在楼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公交车站。丁程鑫走在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小腿肌肉的抗议。累，是真的累。浑身像散了架。

但当他回头，看向那栋在夕阳中矗立的“长江国际”大厦时，心里那片因为漫长暑假而生的、空落落的茫然，似乎被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填满了。

背包里，那颗珍藏多年的纸星星，隔着布料贴着后背。童年的温暖依旧在，但它所守护的那个躲在滑梯下害怕巨响的男孩，似乎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更宽广、更喧嚣，却也闪烁着别样光芒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镜子，有音乐，有节奏，有汗水，也有了两声自然亲昵的——

“程程”。